作者:陳子琳
對生活剩下的積極,在斷網那一瞬間,下意識重新連線。
高中,深深地認了一個人,便徹徹底底燃燒生命,來不及提起勇氣便已耗盡,剩下這幾年,餘燼猶存,一直在這了。每每想打出更多字句,卻步步受困,困在眉眼之間,文字化為淚水。淚水昇華,接下來的日子裡,伴著呼吸。畢業後,去新的環境裡巡演,也曾回她面前排練,為重生舉辦慶典,是瀟灑嗎?是狼狽。最後日記裡寫「自尊與自由的追趕,成全一個人,氣質生變,甚有那麼些惹人厭,終將拾回自信與尊嚴,向人們證明,何謂深刻與美好,無憾。」如今禁不住想了幾遍,這,終歸是一句告白:「成全妳,是我的尊嚴。」
人們心裡的回憶往往有其深色地帶,無聲地滲透在生命裡,眼瞳閃爍間或能臆測些許端倪。那時候眼裡只有一片藍天白雲,鏡子裡也看不見焦慮。
她坐在講台前第一排,我坐在倒數第二排,這是上高中的第一天、第一堂課。班上吵鬧著,因為她和老師一搭一唱了起來,全班笑成一團。看著她的我心想,真是個瘋婆子,三八阿花,自以為好笑。真的一絲笑容也漫不上嘴角。同時,她身邊已圍了一圈男男女女,她應該還看不到我。
知道自己屬於默默地現身的那種人,並不特別害羞,並不表現內向,但總沒法在一群生人面前展露頭角。坐在教室裡,平靜地將同學們看進眼裡,低頭寫寫雜記,她的身段傾刻間浮現,怎麼可以如此自由自在?心生羨慕了起來,所以,是我先認識她的。她則是到了康輔社才與我相認。
一次段考之前我們相識,一場報告之後我們相知。班書心得報告比賽,責任性活動,誰在乎?她被指派擔任班級代表,我得知後大笑,便被她指派,擔任她的伴,緣份之不可靠。同學們忙著慶祝段考結束,我們忙著結束這場荒謬。那天晚上,她邀我回家晚飯,一起完成讀書心得,她的文采好,我打字就好。是被邀進家門,胸口一股暖,緩緩流……電腦桌前竊竊私語,那本班書於我們之間,誰也不曾翻一頁。隔天的比賽,她拿著麥克風,站在投影幕前;我操著游標,站在講台後,翻頁。
不需讀書便能完成報告,不需言語便能相視而笑。早就忘了眼前這位,曾是心生羨慕的對象,相近了。無論是班級、社團,她總是在人前大方、活潑,我總是在她身後,結伴同行,相知相惜。漸漸的,我也被人們看見了,逞著勇氣表現幽默,在社團裡帶舞、在班級裡帶團康,心一天一天向著她,好想知道怎麼那樣自信,她說我真上進。聽了一陣高興,突然的稱讚也讓我緊張,怕是虛榮,即使享受。她也會緊張,慢慢的就會好了,後來她告訴我的。
原來,上進是馳騁著好奇心。莘莘學子總以為人只對課業上進,直到我被稱讚「上進」,那是第一個刻在自己身上的優點,還擔心被人誤會。而這兩個字一直放在我心上,在怠慢時會不小心掉下去砸腳。她坐在我右邊,一起上課、一起下課,心向右偏。我喜歡寫字,本子上一坨口語字;她善於作文,習作範例上一篇篇都是她的文章。我的字在學著走路,她的字在學著開路。拿起她的作文,見「巴望」一詞,走在她的文章裡,剛走進我的辭典裡。這是上進的原因:程度落差,必須上進。巴望著她,得追上她。
表演藝術課,我們都珍惜的一段時光。在暑假之前,我們一同報名了台灣大學戲劇學系的暑期營隊。相識了一年,即將被分班,當年的我沒有過想念,不知會想念。一放暑假心裡就期待著營隊,我們說著想念戲劇系,想和現實可以保有一段距離。
那一年LINE出現不久,我不久才知道,是她幫我下載的。當時網路不流行,得有wifi才能連線,手機簡訊還是重點。要錢的信息,一封一封用盡心力,絞盡腦汁斟酌字句,將意念轉譯為七十個字,傳送出去。不巧,那個時期的我,特別懂得怎麼揮霍字句。安溥曾寫道:「去揮霍和珍惜是同一件事情。」字句該是接近真心啊!粗糙地修飾著赤裸,往往修去本義,徒留所飾。那年我們的真心,教人越發心急。
終於,到了營隊集合地點看到她,她第一次見我剪了一頭短髮,都是企盼已久的。一雙眼驚奇盯得我又害羞又享受的,笑不開雙唇、開心。
「剛才沒認出妳耶!好可愛喔!」「可愛吧!」只感覺到嘴角在笑:「想了很久了!」原是有意忘了自己該說什麼,開口就真的忘了。
她看起來好開心,真開我的心。關於怎麼有自信的煩惱,在她身邊漸漸地淡去了。她不曾教我,只稱讚我上進。她的自信狀似很滿,有時在我身邊傾倒一地,我學會幫她一片一片撿起,偷了一點,再還給她。那時候彼此分擔,沒想過依賴會成習慣,我偷走她的信心,其實是她給的,交心。
開學後,我們連教室都分別,不在同一層了,她去了文組,我去了自然組。自然組,是場災難,先聽媽媽的話,還沒聽見自己。分班大風吹,吹散了一些友情,有些吹不散,聚在臉書裡。開始一天一文的流行,把日記(雜記)打上臉書,字句往自己臉上打。在簡訊裡塞近況,在臉書上曬所謂「年少輕狂」。在課與課間,我和她偶爾見上一面,必須一天至少一面。只有自己的時候,幾乎從心裡把整個她想到眼前,真見到人,又只剩心跳。那是第一次聽懂蘇打綠的歌:跳動的世界裡找她的頻率。
處在災難裡,交了一些知己,帶著專屬的自信。年輕是不由自主地橫衝直撞:坐在教室裡痛苦,跑出教室又孤獨,一直努力守護的自信,在物理化學的課堂裡,還是搞丟了。重要的東西不見,沒有辦法上課,所以低頭,到日記本上找,有時候寫,寫出來還似真似假的。那時候會丟日記,不喜歡那些日子,就丟掉。她問我,不會捨不得嗎?捨不得的不會丟,不小心不見的,要找回來。
那年生日收到一份遲來的大禮,她在自己的生日前兩天才交給我,是一本厚厚的相冊,貼滿我們的回憶。而我給她的生日禮,是一樣的,錯在多寫了一句:「捨不得妳交男友。」
她的微笑只藏在嘴角,雙眼躲著我,不敢幸福。是我瞎了眼,魯莽地微笑劃破沈默,才發現該藏好,維持她的頻率。
巧合,終究是巧合,那麼多不過是被緣分捉弄的人,不小心抓緊幾瞬間,被困在永恆的虛幻裡。生性浪漫的人拿回憶作眼鏡,接下來連路都看不清,日子都踩空了。我們都不知道的事,即使生日之間交托心意,只我,對她上進。
一直能纏住彼此的,熱烈卻劃了一道傷。
自從那天起,日記也走在雲端,人們不曾看過雲上的光景,勸我踏實一點。「踏實」「一點」我這樣記著,抓緊感動的一瞬間,在日子中細嚼慢嚥,平淡嚼成遺憾,浪漫嚼成淒美,過眼的風景都隔了一片霧,看不清。升學體制下,漸漸被施加學測壓力,段考一次一次摧殘僅存的自信,「上進」兩字,從心上掉下許多次,雙腳要砸瘸了。最痛苦的時候幾乎沒有知覺,也因為沒有知覺,也分不清是不是最痛苦。
朋友們把我拉回教室裡,但我知道,回不去了,曾惹人笑過的,都不再,沒有辦法快樂。倒是日記越寫越上進,在回憶的深色地帶,決定將門開啟,真有霧。踏出一步也想看清:踏實,只有一個方向,往下。必須墜落,始能踏地。霧中,雲煙成雨,摔成一灘爛泥。摘不下眼鏡的日子,翻著相冊,忘卻時間地活在那裡,或這裡,分不太清。真的,假的,真的,都假的。接下來的自信也是假的,葷素不忌,最低調的出家人。
畢業典禮那天晚上,一罐台啤在手,一笑配一口,把笑容摔在她面前,其他隨著分辨真假的能力一口接一口,連眼淚也乾了。留下一張合照,我搭上她的肩,色調黯淡,匹配氛圍。那時候已懂得小確幸,除此之外的情緒,似乎都不合時宜。那是18歲後第一次的醉,搭著心碎,摘不下眼鏡的我,還在適應一片黑,再次伸出手,即便看不見輪廓,也有朋友伴著我。指考當前,「畢業」只是月曆上的分隔線,卻是長征途中可以好好休息的時機,大家趁著這一刻吐出話來,心裏話要說出來,自己才聽得到。
真正別離高中生活後,試著將宇宙拓展黑洞,全然地感受到個體的孤獨,語言也承不起的浩瀚。心裡的荒蕪逐漸開天闢地,來到嶄新的時空裡。踏過去感受土壤的厚實鬆軟,起起伏伏,久了才意識到,總有一段路像家,帶我成長的地方,沒理由,走不開,是回憶。我漸漸地拿下眼鏡。心想,自由的人,都是離家出走的遊子?習慣任性地經過,透過窗看看家的樣子,自以為瀟灑地再次走遠,其實始終繞著它。
她總是她,而我,總是她,多希望有那麼一刻,當我有勇氣在她面前伸出雙臂、擁上她,她也能將雙臂輕輕地護著我。即使我受不住地開始落淚,也別鬆開雙手,請護著我。至少像是護住我們,像這裡不只是我。
而我是根本沒那勇氣。一直守在語言背後,是被綁住,出不去。打結的人是自己,幸眼神還能伸出去。精神不斷下陷,沒法要人護著我。
某一天在Youtube上聽到Hello nico的<花>,不由自主的不只是眼淚,眼淚也不再只是感傷,鼓聲實實在在打在心上,一拍一拍振出了心聲。我想再也走不遠了,伴著生命的,能多遠?於是那一年把這張專輯送給她,看見她不再矜持的微笑,依舊沒帶好該說的話:「妳聽過他們嗎?很好聽!」但眼神誠實地攫住她,剩下的交給音樂,身體總是比起嘴巴還要神秘,兼顧通情達理。她說很喜歡聽<花>和<接下來如何>,我回覆說著:「那就好。」
大概是替我喜歡,所以聽起來特別欣慰。我們的對話稍稍前推,不過是「謝謝妳」「不客氣」罷了。有許多喜歡只是一種心疼與不捨,但脆弱的靈魂最擅長看重同情,忘了同情並不帶有主動性的感情。同情是帶有悲憫的,她看到的我在向下墜。
一天晚上搭捷運回家,忽然收到她的訊息:「我快交男友了……」一直以來的擔心,沸騰起來竟像是期待,咽喉一股酸嗆上鼻腔,音場被心室罩上蓋,眼眶蒸出了水。回了一句:「我們好生疏。」幾年來最誠實的一句,死心,踏地。
孤獨的人最懂得浪漫的真實性,又卻步於浪漫的降臨:「一個人的時候,如果妳也不在,就不那麼寂寞了。」因為浪漫只屬於心裡,人們說是走不出去。
某天夜裡她打了通電話,我們聊了一晚、聽她說話:如果有人問誰最了解她,她說:「一定二話不說地回答是妳。」在這裡、接下這一句,已經沒有開心的餘地,哭著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情緒,又痛了。切心的時候痛得想將一切斷去,冷靜後又只是揉著傷。終究躲不掉傷害,我們的靈魂相擁,抱得太緊,而她不在當下,只在意識反面。我成了名正言順的當事人,而她是個不出面的被害者。關於加害人,是緣分。
台北的氣候不如以往,冬日豔陽也發燙的。
一些年後她從國外實習回來,而我始終不曾離開台北,彼此的眼界已有差別。
這學期我們一起旁聽幾堂課,先在公館吃一頓午餐,她像隻飛了太久、挨餓的候鳥,說著好開心,語氣墊了一層奔波後的疲憊,我還是心疼了。從羅斯福路騎著腳踏車轉進椰林大道,又能看見一片藍天白雲,風和日麗,久違的天氣。原本還有些冷,出了樹蔭,陽光烘在柏油路上,她也覺得溫暖了。騎在前頭偶爾回顧她的身影,那是一幅風景,她看著我、笑著,背景在前行中不斷模糊而去。
那天下午像是一段電影,當下沒記得,過去就沒了;當下不小心記得,纏著一輩子。
下課後一起走到公車站牌途中,討論著和共同朋友赴約的時間,我說:「就約星期四吧!我們下課後直接過去。」她接著說:「好,反正我們會……在一起。」後三字語音減弱,語畢後別過頭,我知道該作結:「嗯。」號誌帶表情轉換成綠燈,通行,把那別過頭去的什麼擱著,快走而去。她上了公車後,我一個人才感覺到硬生生的刺。日常生刺,回不去單純的日子,偶爾踩到、痛了幾道疤,想起來也不捨得不痛,只是靠得太近還是害怕,所以隔著一層不捨的距離,留住一種親暱。
那些年的我們還算是個故事,朋友是聽過的,一個人承不起而然,久了也再不說出口了。他們的故事各自有進展,我的故事還找不到起點,何況亮點。精彩的總是音樂、是電影,一旦有走進心裡的故事,主角都沒變,僅只那雙眼的注視能動心。以為只有我最懂她,後來,她也正是能懂我的唯一。聽著<熟悉的荒涼>,若是不甘心於彼此左右,聽著聽著便能滲入其中。
流過那一段光陰,人人的精彩潛伏於網路世界裡,就更沒有人看得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