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山涼子
這些日子,我終於連化妝和穿搭的熱情也消失殆盡了,即便出街程式依舊。我不再熱愛彩妝單品。新出品的眼影盤只被曾經鍾愛眼影的我視為某種形式的藝術品,讚歎一番後便拋諸九霄雲外,絲毫不想自掏腰包將其據為己有;添置好了幾件秋冬季節的時裝,完成心願般地為躺在購物車裏已有兩年的雅致耳飾埋了單後,便再也不想去琢磨服飾,雖然我還缺一件大容量的黑色皮包,或許還可以追加一雙黑色皮鞋。算了。搭配得完美無缺又能如何?在這個灰頭土臉的地方,太閃亮實在有些扎眼;面對那些烏煙瘴氣的同僚們,太閃亮實在有些扎眼。並不是要打扮好顯示些什麼,也並不是打扮好去引誘誰,生活習慣罷了,卻也只是習慣罷了。看來我對新的事與新的人,再一次喪失了新鮮感與期待,內心重歸平淡。
對我來說,在走向成熟階段和進入成熟階段的日子裏,人生似乎有個循環往復的固定模式:進入一個新環境,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主動探究看似向自己敞開的新世界、結交新遇見的形形色色的人;開始並結束幾段或明或暗的戀情,受到或多或少的傷害;對新環境和新人物的探索欲望迅速耗盡,進入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生活狀態,有悲傷也有喜悅,可更多的總是不知何時能再次燃起生活熱情的不確定感。最近六七年間,我經歷了生活環境的三次大變動。我曾驚奇地發覺為期一年的海外留學時光差不多是此前三年學習生活的縮影:環境變更激發的好奇心和回應生活挑戰的能力,在人際關係破損的促進下蕩然無存,繼而陷入無所適從。第三次變動生活環境的一年後,我終於無奈地承認:我的人生就是一次次循環。新環境無法改變我,相反,只要我本身不發生根本性的轉變,我的人生大約還會如此循環往復。
歷史也大抵如此,並不一定非要循環不可,但相似條件下的事件,發展趨向往往也相近。我想,這是因為人類本性大體相似吧。歷史是人類活動的結果,很大程度上是無數人類的無數選擇綜合作用的結果,理性或感性或失心瘋。這樣看來,我這令我唏噓的人生際遇的循環似乎頗能符合社會乃至自然的發展規律,可引以自慰。
現在的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容易對事物失去興趣,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跑去重溫一部多年前看過的影視劇,時常還沒等到最後一集就已再也不想打開播放列表;對一個男人的好感一般保持不了一個月,至多一個半月以後,我將在心理上和行動上都徹底喪失關注他們的欲望;一口氣讀完的書也明顯減少。朝三暮四、朝秦暮楚。這很大程度上是抑鬱的後遺症,至少我這樣認為。為了對抗抑鬱,我
逃避現實、轉移注意,對令人痛苦不堪的記憶選擇性地無視,對即將發生的未來的焦慮自欺欺人般斷電式遮蔽。久而久之,積重難返。凡事有得必有失,想保持心緒平靜,就得做一定程度的自我麻痹。因為怕極了抑鬱,再也不想與之重逢。
深陷抑鬱大概在三四年前。我恍惚能分辨出致病的導火索,記得我當時痛哭了三天三夜。從此我對充斥著惡意的人世失去了最後的期望。然而導火索只是導火索,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十多年層層累積的類似不幸所帶來的巨大創傷,火山般從心底一起噴湧而出,我終於被逼到了深淵的邊緣,墜落了下去。我本以為時間久了,許多事都淡忘掉,即使回憶得起,也並不痛楚。可我錯了。它們單獨出現可能不會引發多大負面效果,甚至聯手出現也無濟於事,然而,它們會在我情緒處在低點之時一齊化作洶湧的滔天巨浪,企圖把我吞噬。傷痛易逝,傷疤永存。強作精神,勉強粘好支離破碎的心,填進去幸福喜樂,可都是假的,經不起檢驗。
我也體會過自己信以為真的喜悅。那年,我關注了一年之久的國際交流項目終於貼出了選拔學員公告的時候,我雀躍不已。由於公告發出得遠遠晚於歷年,早就備好了材料的我惶惶不可終日,生怕項目停頓。選拔結果公佈之時雖然已是深秋,我卻春風得意,步履輕盈,哼著《櫻桃小丸子》裏最治癒、最美妙的那首陶笛插曲,在校園裏竄來竄去,好像我可以俾睨眾生,好像所有苦難都不值一提。那一天,我連同家人講電話時都情不自禁地唱著歌,當真是做夢都會笑醒。
僅此而已。真心高興的事情,讓自己感覺到無比幸福的事情,僅此而已。
我的好運氣至此用完,多年未能復原。沒過幾個月,我忽然又陷入了那種可怕的無盡深淵般的抑鬱情緒中,觸發病情的具體事件早已記不起,或許原本就沒什麼特別的事。創傷的根源猶在,但我無法改變,無力抗拒。原本習以為常的環境令我作嘔,戶外的一切都令我弊息。我對自己身處之地充滿厭棄,對我所處的圈子充滿厭棄,對大學裏的一切充滿厭棄。窗外的八重櫻那麼美,差不多是那段日子唯一能讓我勉強抽離深不見底的悲痛,稍作停留,抬眼望望。其他所有的一切,好像根本不存在我的世界中,抑或是我已經不存在他們的世界中。
有時候徹夜流淚,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傷心的具體緣由,淚卻怎麼也止不住。努力平復情緒躺下試圖睡覺,卻總是不得不再次起身摸索紙巾。曾有一種感覺特別真切,反復出現:我非常希望自己是一件陶器或者一件玻璃製品,這樣我就可以把自己高高舉起,然後摔個粉碎。
真想把自己摔個粉碎。我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呢?我為什麼要做我不喜歡做的事?那我又真正喜歡什麼呢?即使特別喜歡,又能做得足夠好麼?這些問題的答案除了沉默就是否定。所以我的存在有何意義?一無是處,一錢不值。我只是個要吃飯、會花錢的高級精密儀器。感覺不到快樂,感覺不到力量。長期的極度憂鬱使我飲食減半,不是不想吃喝,而是吃喝不進。但是,我還長胖了,曾經穿著寬鬆的連衣裙現在已經由於緊繃而閒置了。於是我愈發厭棄自己。陷入了一種惡性循環之中。我已經不知道快樂和幸福感為何物,甚至沒有了感情一般地麻木,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我都不著急,我對它們沒有期待、漠不關心。有一次,我睡前看小丸子練習聽力,忽然,那首刻滿回憶的陶笛曲從播放器裏傳出來,如此熟悉、如此完整,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獲得留學許可的秋天。我百感交集,痛哭流涕:原來,我曾經快樂過。
出國前的一個月裏,我在家裏閑住著,看到了一次月亮和火星一條線的景致。我從小就非常喜歡月光,只要能感受到身上灑滿柔和的月光,我就覺得十分安全,能踏實入睡。「月是故鄉明」,從家裏窗外望出去的月亮尤其美麗,神秘而渺遠,彷佛望著她即可直達宇宙。
我想,生命的本質是艱難。自然界中的絕大多數動物,只要活著,就時刻存在被捕殺的風險;少數那些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威風凜凜的大型食肉動物,面臨饑餓也是常態。生命何以如此?如果我現在死去,會有遺憾麼?當然會有,但是有遺憾又怎麼樣呢?自己已不存在,遺憾也就不复存在。生命的本質是殘忍。人類無論怎樣強裝紳士淑女,終究也無法抹煞基因裏的野性,也無法改變自私自利的兇殘。或許正因為善良如此稀缺,才顯得彌足珍貴吧。
索然無味。生活中的一切都索然無味。認真讀完了幾本書是我對抑鬱最完美的抗爭。然而只會讀幾本書的我並不能創造任何價值。我是個沒有任何存在價值的人。我不能給別人帶來快樂。我甚至不能給自己帶來快樂。所以我最喜歡我的小黃鳥「小瘦兒」。小瘦兒不會嫌棄我,小瘦兒需要我。他很聰明,會從我手中叼走食物:黃瓜、葡萄、西瓜、蘋果、白菜、肉蟲、茉莉花……他甚至會做出一系列動作,向我示意碗裏的水不夠洗澡用,快快添給他。我時常覺得小動物們比人類更可愛些,在他們面前我真心感到愉快。
失去活力的表像之一或許包括不再看新電影,只看看過的電影。對新電影感興趣需要活力和好奇心,我沒有這些東西,而看過的電影讓我有一種已知的安全感。比如那陣子我看了N遍《觸不可及》、N遍《驢得水》。再比如1981年的老片子《從海底出擊》,四個半小時的片子,我倒背如流,甚至學會了幾句德語和若干德語單詞。我喜歡輪機長。我喜歡他端莊的面龐。我喜歡他修長的佩戴著婚戒的手。那只使用餐叉的手,靈巧而自然地彎出精美的弧度,使進餐都成了藝術。有一天,我想起了巴赫十二平均律C大調前奏與賦格,繼而想起了法國電影《沉靜如海》,繼而讀了一部論述二戰起源的經典著作,繼而想起了我曾經是個二戰迷。我需要某種相對穩定的主題來暫時脫離現實世界,暫時脫離現實中的各種苦惱。我希望存活在自己編織的帷幕中,來換得一個相對安寧的內心。我已經如此懦弱,如此墮落,像只大鴕鳥。對不起,我無法振作,也不知該怎樣振作。
自尊心太強就成了變態。這種人其實不配有自尊心。我就屬於這種。我貌似患有廣場恐懼症,遇到任何陌生人都會讓我感到不舒服,在人多的公共場合則極為不適。我特別怕學校食堂。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和基友吃完飯,正趕上午休,食堂裏面全是人,食堂外面也全是人。我快嚇死了,緊張焦慮得只想趕緊逃回寢室,當時幸好有基友在,他要我把那些人當作螻蟻,別去理會,不然我想我可能會精神崩潰。我出門打飯、買日常用品都如臨大敵,有幾次衣服都換好了,妝也化好了,在就要出門的那一刻打了退堂鼓。等到家裏彈盡糧絕,實在要餓死了才冒險出去採購些東西回來,那種感覺就是所有的物品都是自己拿生命換來的一樣。曾經活力滿滿,豪言只要有錢哪兒都敢去的我,那段日子連門都不太想出,也可以因為連續幾天的與世隔絕而由衷感到輕鬆舒暢。可是,我即將遠行。我多麼希望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裏能不這麼辛苦;多麼希望在一個全新的世界裏,我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
最初,我找到了。環境劇變的循環人生重新開啟,期盼、緊張、興奮、不安、激動……我必須獨自一人在舉目無親的異國生活學習的前景與現實激勵了我,那些可怖的阴影暫時被希望的光芒逼退到心靈深處,然而它們無處不在,「如影隨形」。此時期待壓倒了恐懼,我小心翼翼,開始了對新生活的試探:認真體察新環境,迅速適應新生活,同新結識的異國朋友們嘻嘻哈哈。那時候,似乎每天都能遇到新挑戰,我或機敏或笨拙地應對著。我的指導教師是一位超級無敵大好人!我第一次見到如此可愛的禿頂大叔。天真善良、聰敏狡睫,出奇地善解人意,處處為他人著想,雖然他也有笑面虎的一面。我的助教是位蠻熱情大方的帥哥,帶著我吃喝玩樂,他的特點是每個舉動都必然有利己的目的,或許這也算一種直截了當吧?其他一些相識的人或熟悉或不熟悉,也沒有什麼大關系。只是考慮到我留學得以成行的千辛萬苦,我深深感到:有些人是這輩子必須要認識的,歷經千難萬險、跋山涉水也必要認識他們,但也僅此而已,即便時至今日我們仍保持聯繫。
在東京到處走街串巷也是自我娛樂的主項之一。我真正見到的第一座日本建築是目黑郵局,我至今還記得自己換乘三趟電車,從地下鑽出來的場景。遊覽不一定有規劃,往往只是為了對得起昂貴的交通費,辦完事情後就近亂竄。到過的第一個景區是增上寺,之後大概是澀谷和明治神宮。第一次認真規劃的旅行是去橫須賀。那是一個晴空萬里的秋日,我剛結束了發表,一身輕鬆。從白金臺通往品川的路上,有一條几乎只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道路,充滿了濃濃的日本味兒,傳統中夾雜著現代。迎著燦爛的陽光走在這條路上,我感覺自己穿越到了明治維新時代的日本。白金臺小學前很熱鬧,從各個方向走來或跑來的小學生絡繹不絕。校門前,看門大叔熱情地向每一位同學問候早安,孩子們也回報以稚嫩的祝福。通學路上,儘管人行橫道並不長,還是有工作人員守在兩邊,以保證小朋友們安全地過馬路。有一位小哥還對我說早上好。復古、現代、又溫情的路。品川站人山人海,我一個無所事事的旅行者無意中加入了上班族的大軍。我的右後方就是廣播員小哥,一直在溫柔地播報車次資訊。大多數時候,日語聽起來都很溫柔,特別經擴音器處理之後,我感到很安心。上了車,我不肯放過窗外的任何景致,竭力觀察,想要把它們刻在腦海裏。越來越接近目的地,我越來越能嗅到一絲海邊城市的氣息。或許是心理作用,或許是想起了臺灣。出了車站,依舊晴空萬里,沒有一絲雲彩,天空湛藍如洗。這是座可愛的城市,美麗、整潔、優雅、別致。最具紀念意義的是,我在這裏看到了大海。我第一次在日本看到大海,三笠號附近那片海。仰頭是湛藍的天空,眼前是蔚藍的大海。在那裏,有一只腦袋圓圓、眼睛圓圓的灰色鴿子被我扯麵包袋的聲音吸引,試探著跑過來,見我對他很熱情,他便機靈地跳到長椅上同我並排坐下,向我靠近,充滿期待地瞧著我。我穿著裙子,伸長腿坐著,他便飛到我的腳踝上站了許久。一只小麻雀也來湊熱鬧,這只「護食」的小鴿子不肯讓麻雀靠近。其他鴿子也被引來,圍著我玩,我只在螢幕上見過的鴿子環繞的場景差不多就在我身上實現了。有一只鴿子還落在我左臂彎裏,那只鴿子左腳有些殘疾。之後也有短途或長途的旅行,各有各的辛酸,卻各有各的美妙。今日追憶起來,似乎都不及第一次去橫須賀。我想,這大概是因為那時心境特別好吧?許多轉瞬即逝的美好羈絆撫慰了心靈。或許那美好經不起追究,可我寧願人生多些那樣的淺嘗輒止。元旦時節,湊熱鬧去敲鐘、去祈福,抽了一簽,有言「枯木逢春」。讀到此處,我潸然淚下。那一刻,我仿佛已與此前所有的苦難統統做了斷,一切都將重新開始。當晚閒逛至神樂阪,漢方藥店門口忽然飄然走出一位身穿櫻粉色和服的年輕姑娘,專心致志地整理外面架子上的藥包,那一幕,我感歎這才堪稱歲月靜好,即便我始終很嫌惡這個辭彙。
2019年農曆新年也是一個頗富紀念意義的日子。那不僅是第一個我獨自一人的春節,也是我打扮得最漂亮的春節,因為終於不用大棉襖二棉褲的穿成熊了!為節日做準備的時光也分外開心,偏偏天氣也都特別之好!白日的藍天清澈透亮,傍晚的天空彷佛湛藍的寶石,動人心魄。為了春節,我準備了香檳、牛排、豬排、大蘋果。美中不足的是結賬時的心痛。農曆大年三十,我步行到目黑站,搭乘電車到東京站,此後一路步行,從日本橋到銀座。我想看看窗外的風景,所以一路都沒有坐。事實證明,我還是對自己的體力存在誤判。一位穿著灰色羽絨服的大叔坐在那裏,我站到他旁邊的時候,他抬頭望了我一眼,我回望他,產生了半秒的視線交集。大叔眉目很漂亮,是那種粗獷漢子的漂亮。大眼睛,精細的雙眼皮。他捧著一本看了一半的大書在讀。可能是他略顯粗獷的氣質與他美麗的眼睛和讀書的行為不太相符,我立即對他感到了好奇。不過我仍然注視著窗外的風景,竭力假裝對他的双眼不感興趣。過了一會,我終於忍不住,裝作不經意地再次低頭望了他一眼。和第一次不同,這次我是集中了注意力的,果然很好看啊!可是總覺得有些違和感。窗外的風景都是第一次見,一路上都很繁華,上車下車的人都很多,旅途也比我預想的漫長得多。忽然,大叔合上書站了起來,走去車門邊。啊!我發現他的頭總是不自覺地輕微抖動,顯得有些怪異,不知是什麼緣故,繼而對他生出些同情。不過,在電車上認真讀書的人應該不會壞吧!請允許我這樣不負責地推測一下。大叔先我下了車,我的目光追隨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上行電梯裏。さようなら,匆匆經過的大叔。從東京站這座典雅建築物中鑽出來,我感到榮幸。這是我第一次在白天看到東京站。果然異常之美。我站在廣場中,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環顧看。即使有不舍,也必須在適當的時候果斷地轉身離開,奔向新的旅程。我穿著那條最珍惜的綠花長傘裙,走過這段繁華之路。日本橋美麗、獨特。我追隨兩只調情的鴿子,在橋邊站住,並意外發現了鴿群的據點。小鴿子們或站著或趴著,在陽光下曬暖暖。我儘量不打擾它們,伴著它們靜靜站著,和它們一起曬暖暖。心裏也暖暖的。餘下的時光,我不疾不徐地前行。逛藥妝店、長崎特產店、明治屋、越前屋、書店……還有一家刀具店,隨便一把就要好幾萬日元那種。我都沒敢深入敵後,欣賞了下離門口最近的刀具就溜走了。穿著高跟鞋走了一天,我的膝蓋生疼。爸爸有感而發,編輯了一條拜年導語:「寂寞無聲一歲除,千家萬戶把酒壺」。來自「酒鬼」的祝福。那段日子,我感到心滿意足,這是我用萬千苦難兌換來的幸福,當時我預想,這恐怕將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或許會是真的。起碼現在看來是真的。
我的好景總是不長。「風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有天晚上八點半多,我獨自走在從目黑站返回白金臺的路上,迎著寒風,唱起這首《笑紅塵》。目空一切也好。那天晚上天氣很冷,也許是我走得很快,也許是心裏有一種看破紅塵的悲憤,反而覺得這寒風醉人又舒爽。我不時抬起頭,看那白雲飄蕩在晴朗的夜空,伴著街邊星星點點的路燈的光輝,心情有些暢快。我覺得我可以哭,但我沒有淚,因為我並不覺得悲傷。在十多天的抑鬱之後,雖然心情似乎暫時完全恢復了正常,我仍然感到沒有什麼事能再令我難過。我的心似乎早已冷卻,我的精神似乎已經麻木,經得起不如意和一次次的失望。前幾天還在認真思索自殺的寫好了遺書的我,還怕失去什麼呢?我即將失去自己的生命。還有什麼需要在乎麼?我失望,我的期待一次次被各種各樣的人或事打斷,我一次次眼睜睜看著現實血淋淋地打碎我剛剛粘起的支離破碎的心。我已經不會痛。只剩下憤怒。
前陣子,抑鬱情緒再次無聲無息地不請自來。我覺得自己沒有任何存在價值:我做不好任何事情,我不創造任何價值,我不被任何人需要。我看不到任何未來,即使看到也沒有任何希望。受夠了絕望,攢夠了痛苦。我為什麼還要活著?想走向那一片寧靜的大海了此一生。有人說自殺痛苦。試問不痛苦的死法並不多吧?與其被病痛折磨得神智不清毫無尊嚴的死去,莫不如憑藉自己的意志結束生命。生命,有那麼值得留戀嗎?我寫著這段話的時候並不難過,神志清醒,意志也毫不消沉。可在當時,在我情緒本就極度低迷的情況下,短期內接連不斷地經歷不幸,我終於有些受不住。本來打算去外務省查檔案,雨太大沒有去。其實我早晨被鬧鐘吵醒後,聽到嘩嘩的雨聲時簡直如蒙大赦。我身體倦怠,睡眠不足,只想躺著。結果那是我抑鬱的高峰。父親充滿責備的電話讓我直接淚崩。在經歷每天都在謀劃死亡時間表以後,終於,我準備自救,我準備和抑鬱抗爭。我去了外務省史料館查資料。
我起來得比平時晚,昏昏沉沉的,一邊和不情願頑強地搏鬥,一邊梳洗打扮。
我並沒有停止無緣無故的哭泣。沒有按時起床總會加劇我的挫敗感。總是這樣。我哭喪著臉,按部就班地乘坐地鐵去六本木,快踏進外務省的門時,我下意識地平復一下情緒,進行正常化偽裝。我只是在機械地工作而已。感知著身邊同樣在查閱資料的同仁的陪伴,竭力抵制著抑鬱的侵蝕。抑鬱是沉淪。能意識到這一點並做出抗爭,已經是重大進步。但是,步出檔案館的那一刻,等待我的立即就是無法抑制的萬丈深淵。我想我的眼神一定是空洞的,那種失去了一切神采的眼神,就是絕望。我還在閱覽室裏坐著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去看東京塔,等著東京塔點亮。因為我不想回到那個陰冷潮濕的房間裏漫無目的地哭泣。
我離開史料館大概是下午三點,東京的12月大概要在四點半左右天黑,這意味著我至少要流浪一個半小時。以目視可見東京塔為原則,我開始在街上穿梭。起初我朝著那個一直好奇是什麼的別致房頂的方向走去。天怎麼還不黑?我從許多未曾見過的角度看到了東京塔,我看著它,勉強擠出一絲會心的微笑。途中,發現了一個公園模樣的小山丘,我走了上去,沒一個人。這個地方很荒涼,看上去很像一個祭壇,還有一方小小的神社。我在上面逗留了許久,想著天怎麼還不黑。我望望下方日式屋頂,認真地估計著從這裏跳下去效果如何,答案是可能只會骨折,並且在完全落地之前,很可能會掛到樹上,從而把自殺演繹成一場鬧劇。一只烏鴉飛來,落在禿枝上,許久不肯離去。我很高興。我對他喊著「カラスちゃん!こっち、こっち!」他不為所動。我繼續喊,他還是不為我所動。不過,回來翻看我為他拍的照相,發現有一瞬間他在低頭看我。他還是注意到我了,我很欣慰。我正在無所事事,發覺有人走來,便對烏鴉道了別,奔那個小小的神社去了。一左一右兩尊像是狐狸的神獸威脅似地盯著我,我嚇了一跳。我照貓畫虎去搖鈴鐺,不知怎麼並沒有響,我慌忙停下,拍了兩下手,裝作許願的樣子。其實我心裏一片措手不及,根本沒想出任何像樣的願望。
原來這是一片古墓,怪不得形狀像祭壇。我清楚地記得,我站在下山的臺階上哭了。我感到自己如同一個孤魂野鬼飄蕩在虛幻的人間。我坐在芝公園的長椅上慢慢吃完了本該當作早餐的芥末黃瓜三明治。我的左手邊有兩位小哥輪流做著引體向上,他們非常健美、性感;右手邊兩位大叔在為工作煩惱,不停商量著對策,打了幾通業務電話,解決了問題之後離開。天漸漸黑了,東京塔開始點亮。這裏看東京塔非常完整,很多遊客在這裏拍照。我終於受不了無意成為他們拍照背景的焦慮,走開去,找到一個稍遠些的寧靜角落。我在那裏托腮坐著,默默望著漸漸點亮的東京塔。地面上鋪滿了黃色的銀杏葉。我拾起一片把玩著。我已經拾起了它,怎麼也不忍心拋棄,於是把它夾進筆記本。回到家,我在SNS上發了一組精心挑選的照片,配文「在抑鬱中掙扎。街頭流浪。等著你發光。」所有人注意到的都是美麗的東京塔,沒人注意到「在抑鬱中掙扎」。
人們走著走著,遲早也就散了。新的環境並沒帶來本質上的不同。人,畢竟都差不多。為什麼十餘年的好友關係可以一朝崩斷?為什麼人可以一瞬間拉近距離,也可以一瞬間又疏遠?我重新回歸到形單影隻、了無期盼的日子中,並且不再期盼任何社交,只甘於完全一個人的生活,好不容易找回的自信再一次毀滅性地消失殆盡。我的人生終究還是那個樣。走吧。走吧。反正我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此處應該有眼淚,可我沒有。我在澀谷交叉路口,混入滾滾人潮中急速穿梭。久違了的不再恐懼,反而想在這街頭滄海一粟般融入茫茫人海。人間地獄一切如常,人間地獄燈火輝煌。
悲傷使人清醒。快樂和自我感覺良好全都是幻覺。沒有任何改變,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會改變,就是我的人生。我終究是個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我始終都是。我就是那種被世界的惡意傷得體無完膚,還被人評價為「愛笑」的姑娘。是啊,我知道這世界多麼無情,這人心多麼險惡,我才能銘記點點滴滴的美好。你們沒看到,這燦爛單純的笑容裏面,混著多少心中滲出的血。和著血活下去。奇怪的是,我誰也恨不起來,即便是對狠狠傷害我的人,我也恨不起來。我只怪我自己。更奇怪的是,我常常覺得這人世遠配不上我的善意,可我仍然習慣於充滿善意地待人世。我懷揣那些傷害,迎接新的傷害;產生新的幻覺,等待幻覺被擊碎;伴著淚與血,掛著笑容活下去,是我今生的使命。
轉眼便是櫻花時節,花開花落,一地淒涼。花落了還有明年,可我還有嗎?校園的樹發芽了,長出了嬌嫩的新葉。你們還活著。花落了不要緊,葉黃了不要緊,新葉還會長,花兒還會開。有人說你們頑強。你們真的是願意活著,還是不得不活著?下雨了,幾朵嬌豔的山茶整朵被打落,明明還沒枯萎。曾聽說山茶花的死法太過淒慘又太過平凡,看來是這樣。我小心地捧起整朵的花,像捧著自己的餘命。你們死了,或許我也要死了。誰來將我打落呢?
那段日子總是不鹹不淡在食堂吃套餐。新聞也索然無味。也沒有見到熟悉的計程車司機爺爺。沒有一個能引起我注意的人。出门前為自己填上色彩的時候異常悽惶。塗腮紅是為了掩蓋蒼白的毫無生氣的面色,擦口紅則總有一種女死囚行刑前為自己添上最後一抹色彩的錯覺。回到家依然對著空氣說ただいま。我喜歡我們宿舍區負責打掃衛生和分類垃圾的老爺爺。老爺爺中等身材,滿頭白髮。有天中午吃飯回來碰見他,笑著打過招呼。不料下午我出門洗衣服,在走廊裏又撞見他。老爺爺許是累了,站在窗口望風景。他聽見聲響,回頭發現了我,我們先是一愣,繼而相視而笑,再次互致問候。這個簡單的邂逅著實讓我開心了好幾天:好久沒有和人類有什麼溫馨的互動了。想來外務省史料館的看門大叔相當之可愛。大叔個子蠻高、頗為健碩。每次我登好記,寄存包裹的時候,他都從玻璃門注視我,等我進去,為我指路。最重要的是,每次我離開之時,他都會說聲「辛苦了」,並鞠躬致意。看門大叔的禮貌態度和事務員大叔的冷漠甚至是敵意形成鮮明對比。這近乎成了一種儀式,我甚至覺得不和他道別我就無法安心離去。和看門大叔的最後一面有些不尋常。那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樓內,而是到大門外值班,本來我從閱覽室出來沒見到他頓感遺憾的。幸好和他道了別。雖然這在大叔看來沒什麼不同,但我知道,短期內我無法再來。我至今難忘的,還有一位在東大綜合圖書館前臺值過班的先生。他個頭不高,微胖但身材勻稱,虎頭虎腦,三十歲上下年紀。第一次對他產生印象是在我有事情詢問前臺工作人員的時候。當時我向一位女士諮詢,不料那位虎頭虎腦的小哥向我們這邊迅速移來,用閃爍著純真善良的目光注視著我,向我露出親切熱情的笑臉,彷佛在說,「您有什麼困難?我也可以幫助您!」你無法不對這樣懇切的笑臉給出同等的回應。實在太可愛。後來他幫我辦理借閱的時候,我瞥見了別在他胸前的名牌「新垣」。真的,新垣結衣都不曾賦予我足夠的動力去搞清楚這個姓氏的讀音。打那以後,只要我去圖書館就會留意他在不在。那段昏暗的日子裏,彷佛只有這位新垣先生是我擠出一絲微笑的理由。2020年元旦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大概是他不再兼職了吧。在札幌通往函館的電車上,和一位滿眼睛溫柔快樂的眼鏡大哥鄰座,這位大哥周身散發著好聞的香水味。那與他年齡和凸起的小腹不甚相符的純真目光讓我印象深刻。在大阪線青山町方向的電車上,我見過一位老紳士。他穿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背一個方方正正的黑皮包,黑皮鞋擦得鋥亮,頭戴一頂黑色鴨舌帽。老爺爺基本沒什麼頭髮了的樣子,有些胖胖的。他坐在我對面椅子的正中間,由於那排座椅只有他一人落座,他顯得頗為隨意:側著身,左腿搭在右腿上,右手托腮,左臂整個搭著座椅靠背,斜望著窗外,表情沉靜。那個姿勢配上窗外寧靜的山谷,很像一幅田園畫。理智告訴我不能偷拍,只恨自己為什麼不會速寫。
這些美好的人和事只是我痛苦心靈的點綴罷了。可也正因如此,才彌足珍貴。遺憾的是,他們只是其中的小小一部分而已,冷漠、刻薄、惡毒、壞心眼兒的人我也碰過不少,而且他們仍將在不可預計的未來出現。其實那段日子我常常記得的是後者。無法忘記他們以及他們對我所做的,無法預知他們何時還會對我做同樣的事。宿命無法擺脫。糟糕的是,我喪失了靈感來源。我必須在睡前看看小說或者電視劇,好讓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中醞釀睡眠之時有編造故事的素材來熬過這漫漫長夜。沒有什麼比帶著空空如也的心靈迎接睡眠更可怕的事了。那種深不見底的空虛感和絕望感,壓得我透不過氣。我需要逃避現實來保持情緒穩定,但長期的精神麻醉讓我麻木不仁,無法回到現實中去。心裏的痛早满溢出来,再填不進痛苦,卻也填不進喜悅。我討厭拉開窗簾,窗外的一切都會驚醒我為自己編織的夢境。我一度以為自己醒不過來了;可是醒過來,我就活不下去。這是個悖論。記得有段日子自己過得久了,話都很少講。一次做家務,忘記了發生什麼事,我調侃了自己一句後大笑了幾聲。我旋即對此感到震驚,因為我才剛發覺自己已不記得上一次笑得這樣開心是在什麼時候。
慶倖的是,苦盡甘來,我最終憑藉逃避現實擺脫了抑鬱。儘管留下了嚴重的拖延症,但我畢竟好了起來。我開始刻意忘記過去的那些創傷,忘記那些人,忘記那些場景。只要他們膽敢浮現出來,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它們壓制下去,假裝它們並不存在也不曾存在。我常看旅法日本作家辻仁成先生的推文和博文,喜歡他字裏行間的那份灑脫、任性和不甘臣服人間惡事的堅韌。他曾在一篇隨筆裏提到自己不怎麼戴手錶,即使戴也是作裝飾而不是為了看時間。在辻先生看來,時間不重要,過去的生活和未來的生活都是不存在的,自己只存在於此時此刻。這話的本意是強調珍惜現下,可我卻從中找到了拯救自己的哲學依據:對啊,過去承受無情創傷的自己早就不存在了,那個令自己深感嫌惡的自己早就不存在了!我早就死了,並一直在不斷死亡。那些屈辱連同過去的我一併死了!憑著這個有些虛幻和自欺的念想,我慢慢恢復了。善良的Akira大叔跟我講,誰都有不堪的回憶,不要過分關注那些,要多去記住美好的事情。對啊,生活已如此多難,我為什麼還要死死抓住那些令人作嘔的人和事不放,平白折磨自己呢?為什麼不去回憶那些溫暖善良的人們呢?於是,我開始嘗試用可愛的記憶覆蓋以往的傷痛,我用人們給予我的美好填充苦澀的心靈。漸漸地,我發覺即使有新創傷產生,也不能對我造成多大傷害,並且能被我快速遺忘,這樣,它們再無法對我形成合力。
學業也有了轉機。回國一年後,我迅速達到了學位獲取要求,得以順利畢業。說著多麼輕鬆啊!回想起來,真是一段地獄般的日子。幾年都不會生病的我,兩個月裏大病兩場。我在史上最艱難的家庭環境中,每天忍著氣,儘量集中精力修改論文。有段時間,經常頭暈目眩,即使躺倒在床都明顯感到天旋地轉。在確定自己能夠畢業時,我感到的不是喜悅,而是終於可以離開家庭的解脫。回學校辦理畢業手續的時光也沒半點快樂。只有瑣碎而惱人的善後流程。我連博士學位服都沒穿過,更遑論留下什麼影像資料做紀念了。諷刺的是,拜疫情所賜,我得以見到空蕩蕩的、令人神清氣爽的外灘,還得以見到空無一人、靜悄悄的初夏的校園。離校前最後一次見導師是在農曆端午節,一向不苟言笑的恩師在同我會談時,全程面帶微笑,頻頻點頭。
離別並沒有多少傷感,離開學校也並沒有多少不舍,我只想離去。我知道我肯定還會回來,現在只想快點結束這段不知帶給我多少苦悶與彷徨的時代。不像即將回國之前,我感覺自己簡直正在孤獨死。認識的人不會來送機,不認識的人根本不在意。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將在某月某日長久離去,我也知道這裏的生活將一切如舊。可我還是認真要和這個地方告別。離別是時常經歷、習以為常的。別離前人們互相安慰:來日方長,他日再見。只是安慰罷了。從我上次離開臺灣,七八年過去,我沒有機會再去,也並沒打算再去。現今我就要離開這個國度。何時能夠再來呢?即便有諸多不快,我到底也習慣了這裏,可我就要離開了。走在熟悉或陌生的街頭,我認真地和所見的一切告別。我照例在本鄉經濟學圖書館翻看報紙,假裝一切如常,假裝這一切仍將繼續。但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很可能是此生最後一次。人生為什麼那麼多最後一次?別離是人生的常態。有時會有預謀,比如我這次來本鄉和她告別,但更多的是後知後覺。回頭一看,陰差陽錯,才知道彼此一次平常的分手就是永訣。人生無常,卻自有定數。和人和物和地點,緣分盡了就散了。然而我還是有些傷感。和綜合圖書館說再見,回顧了幾次。普通地離開,或者說裝出平常的樣子離開,假裝這只不過是無數次轉身中的一次,好像明天還會再來。然而,這裏還有明天,我卻不會再來。後會無期。全沒人在意,我只能自說自話地告別。經常會發呆,走馬燈般地把這一年的經歷從頭理一遍。我想望見生命盡頭的人們不自覺地追憶今生今世的情景也不過如此吧?我經歷了一次孤獨死。實在太過悲哀,可如果真的走向死亡,我或許會感到高興:我悲劇的人生終於要結束,我終於不用再受苦。可能我會笑。可那時,我笑不出來。
樂意也好,不樂意也罷,拿到學位,找到工作的我,總算即將邁進人生的新階段。以事後諸葛亮的眼光來看,這只不過是我人生新循環的開始。不過那時並沒意識到。我照例帶著新鮮感和對工作生活的小小期待奔赴新的城市。新環境糟糕得令人意志消沉、憤憤不平。沉悶簡陋的城市,看不見多少現代化商業建築。套著灰黃色外殼的毫無美感的高層住宅區在低矮的城中格外突兀。很討厭成片的高層住宅,冰冷沉重的鋼筋水泥急功近利地鑄成生活的牢籠。山很多,看慣了大平原的我不太適應身邊時不時就能撞見一座小山丘。天總是霧濛濛的,大概是水汽多的緣故。霧氣籠罩的群山倒是很美,不過也只可遠觀就是了。我所在的大學生活區更加灰暗無聊。往來穿梭的浮躁的學生們晃得我心煩意亂。好在同期同事意外地真誠善良、好相處,大家相約一起吃喝玩樂,日子過得倒也快樂。其中不乏頗為優秀的人在,想想他們入行多年,輾轉也同來這裏就職,剛剛畢業、全無工作經驗的我所做的選擇顯然算得上明智。抑鬱已經離我遠去,可社交恐懼尤在。我極度回避在不熟悉的環境中暴露自己。在人多聚集的場合,我仍然會感到不安與不適。我十分抗拒獨身一人出門。新的創傷果不其然時有發生,有幾次確實對我造成了不小的打擊,可是它們在我被迫或自願與同事的交往顯著沖淡了,被許多不得不立即思考、做出判斷、進行處理的重要事務顯著沖淡了。我對最大衝擊的消化和回應,也不過用了兩三天,一般情況下只消幾個小時就能復原。於是我生出了新的希望:只要我能應付創傷,我就不再會被擊垮。雖然還是會有些害怕,但我不再恐懼,因為我知道自己能很快痊癒。未來不可期,可只要我不在意,創傷就不成為創傷,只要我不痛苦,痛苦就不成為痛苦。想來那些不認識或不熟悉的人怎麼看我又有什麼關係?我身邊的人不是對我很好嗎?他們不是真誠地在幫助我嗎?他們不是在和我愉快地交談嗎?我對他們充滿感激,對不吝善待我的人們充滿感激。或許是他們拯救了我也說不定。不是還有喜歡我的學生來請教我問題嗎?我的課不還是有兩排學生在全神貫注地聽嗎?我在身份定位的轉換中發現了自己的價值:原來還有人需要我的幫助,而且我真的能幫上什麼人。
我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幸福時光。工作壓力確實有,但畢竟與無法獲得博士學位的彷徨焦慮相提並論。人際關係穩定了,工作內容熟悉了,生活逐漸安定下來。回想起來,我似乎從來沒有過如此長時段地保持輕鬆愉快。童年的記憶早已模糊,初中以來就是無盡的課業與升學壓力,還有來自原生家庭的連綿十餘年的苦難經歷。我終於從這一切中解放了出來。諷刺的是,我甚至不敢接受,不肯相信這是真的,總覺得自己配不上如此的幸福,並預感到這大概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不免對自己心生憐憫。那段日子,我的自我評價高到有些脫離實際,每天盲目誇讚自己並信以為真,感覺自己渾身都是過人的優點,高尚純粹得無以復加。這是我新生活的最後一次高峰。
事實證明,工作這一年同樣是我讀博生活的縮影,是留學生活的複製。對環境的適應意味著新鮮感的減退,對工作的適應意味著挑戰性的喪失,人際關係的裂痕則最後摧毀了我重新燃起的希望。原本我根本就沒想過要跟同事們建立什麼友誼,這種事想想都覺得可笑,何況我早就對人際關係的可靠性表示深刻懷疑。這年月,能指望上自己的父母就是造化了!始料未及的是,一位同期同事卻格外好:熱心、隨和,三觀與我驚人得一致,又是同鄉,平時工作接觸又最多,於是很快熟絡了起來。相處最愉快的時期,我們出雙入對,工作上、應酬上的事無論走哪里幾乎都要一起,互相照顧,噓寒問暖。當然,相比此前毫無工作經驗的我,這位同事對我的幫助遠遠大於我所能提供的,因此,在我們的關係中,更多是我被照應著。於是我對他生出了心理的依賴,產生了牢固的信任,自認為是他堅定的盟友。現在,我發現我又錯了。即便此前有過很多徵兆,我並非沒有察覺,也發生過幾次令我頗為難過的事件,但我總是在平復下來以後,一切如舊,除了稍微主動拉開的距離,我真誠相待他的心沒有變過。然而這次不同了,我終於徹底意識到我們的友誼不對等:我派駐到他那裏的是全權大使,而他安排給我的只是臨時代辦。我在他心裏沒什麼地位,全然不像我有什麼好玩的都想告訴他,有什麼好吃的都想給他嘗嘗。一切都是我自認為罷了。覺醒的契機都是些十分無聊的小事,也不必提起了。總之,我決心這次不再回頭,我也確實沒有回頭。我已經結束了對他的依賴,在心裏上和行為上都做了了斷。起初有那麼一點困難,但完全不算什麼。相比這些,我更在意自己的尊嚴。自尊心太強的人很難有朋友,我對他人輕慢和冷落的接受程度很低。對他,我努力接受過了,所以也沒有什麼遺憾。我試著反思自己,在全無衝突的情況下,為什麼會同他漸行漸遠。很可能疏遠的過程早就開始了。人們在較為密切的關係中更容易生出嫌隙,這些嫌隙逐漸累積成了嫌惡,關係自然就開始疏遠了。我若即若離的有距離感的交往模式大概在這裏全行不通,對他顯然也不適用。為數不多的會面和親切交談並不能增強好感、強化紐帶,這在我看來足夠,可在他看來,我的行為很可能只是勢利小人般的可恥投機。真誠沒有用,陪伴才重要。我無法給他足夠的陪伴,如果他需要的話。說不上是誰先拋棄了誰,或許是彼此拋棄吧。我不是為了不被人拋棄,經常先拋棄別人麼?或許在此前的某個時候,我使他錯誤感受到了我的「拋棄」吧。
看來個性不改變,人生際遇大致也不會變,正因如此,人生道路才會顯得像個循環。前不久的一次聚餐上,我破天荒沒有要求挨著他落座,甚至沒有在同一桌落座,我想我已經不需要他的保護,雖然我確實感到有些不安和寂寞。他借著敬酒之機在我對面坐了一會,我們的視線相遇了。我看著他爽朗地笑起來。他大概認為我在討好他,想同他重新拉進距離。我只是覺得可笑。我覺得我們今天走到這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很可笑。對人際關係抱有幻想的我是個傻瓜,對相信能和同事發展真誠友誼的我是個傻瓜。後來相逢也會有說有笑,和平日並無二致,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疑心太重。有人說,不是你敏感,也不是你多心,當你感受到傷害之時就是受到了傷害。無所謂。是是非非都不重要了。
就這樣,我新生活的模式在一年多後重新理順了。新的循環已經完成,進入了安定但缺乏熱情的時期。我的心境冷卻了下來,高度的自我評價不復存在。有那麼幾天,往日的創傷一件件浮現,抑鬱似乎要捲土重來,著實令我恐慌了一陣。自詡學院時尚icon的我,甚至提不起興致梳妝打扮。我近期很少穿裙子,甚至正式場合也沒穿,因為穿裙子會導致身心俱疲,我已經很疲倦了。為了儘量保持心態平穩,我延續著逃避現實和適度拖延的作風。其實拖延只是相對于自己的理想罷了,我一向是提前完成工作任務的;經常被逃避的現實大多也沒什麼可怕,一咬牙就順利過關了。雖然生活總體還在屬於自己的怪圈裏打轉,但從抑鬱中復原至今是我值得誇耀的成就。我在沒有接受任何治療的情況下,憑自己的意志得到了康復,我現在帶著抑鬱的後遺症自得其樂。
醜陋的東西看多了就能忽視其醜陋,在可惡的地方住久了也會找出些許美好。記得在這枯燥身心之地,我曾見過並不給人感覺是海的海。海水並不很藍,或者說根本就不藍,只是憑著倒映藍天裝扮成海的樣子,目力所及之處也不寬廣。那裏有一方逼仄得可憐的海灘。我獨自靜靜站在那裏,望著望不到盡頭的粼粼波光,身後的喧囂漸漸模糊,我猛然憶起了大海動人心魄的美,還有和那些美景交織在一起的喜與怒。一個夜晚,我沿著寧靜的河邊散步,無意間回顧,看到不遠處的山峰伴著一輪明月,月光傾灑下來,河面波光粼粼。我看了半晌。黑夜遮蔽了白日的缺陷,只剩下朦朧可見的美。清風習習,我心中生出「其實這裏還不錯」的念頭。滿意總是墮落的開始。這是隨遇而安麼?應當隨遇而安麼?我總還是要活下去,並且儘量快樂地生活下去。我不得不為自己畫餅,不得不在這個不甘與感傷之地硬生生找出點滴愉悅身心的理由,假裝任何令人失望的景象並不存在於我的四周。就这样,夢想一直在被侵蝕,或許自己從未相信過夢想能夠實現吧。夢想只是在強烈的打擊之下才短暫地顯得真實,餘下的全部時光,幾乎只是夢想,即便沒有被放棄。我想我這種人不配有夢想。夢想隨著不可逆轉的模糊記憶一併消散著。在這平靜平淡,時不時生出些絕望的世代,我期待著人生能再給我點什麼希望,哪怕即將開啟的依舊是同樣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