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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和雨和火車

    作者:水心

    帶著水氣的風輕吻耳尖,陽光蒸散耐性。
    雨才剛停止肆虐,卻不放過地從途經的樹梢滴下出其不意的冰涼在我和Y的頭頂與肩膀上。我們各自背著行李,一面狼狽地應付不時從樹葉間跳下的雨滴與陽光,一面咕噥抱怨昨晚的雷。我和Y難得睡得輾轉難眠,兩人翻身的聲響與不安穩的鼻息充斥在房內,天花板漂浮著模糊又斷續的夢。

    大雨在雷之前便下了,從窗戶漫進的水氣和灑落在鐵皮上的水珠敲醒我和Y。這樣明天回苗栗的話會很麻煩啊,還好這次沒有騎機車回新竹。這樣各自想著,我們的意識短暫地浮出水面,不久後又被睡意吞噬。
    在氣候譜成的交響曲中段,轟隆雷鳴悄悄加入。
    一開始只是沉悶卻不容忽視的低鳴,如紫色的煙霧為夢添上色彩。待我們漸漸習慣了那低頻的細語,它卻又默不作聲。爾後在夢與呼吸變得平緩之際,一聲猛然如降落在窗戶外的爆裂將我們驚醒。窗戶、燈具,與內臟、乃至劇烈跳動的心臟,都因著方才天神的震怒而顫抖著。
    Y翻身抱著我。像是相互擁抱就能摒除干擾與驚懼似的。我們擁著彼此在夢海浮浮沈沈。

    被濕氣充斥的早晨唯一適合做的事情只有賴床,我們卻只能抗拒著睡意艱難起身。
    雖然在整點前順利到達火車站,火車卻絲毫沒有要鳴笛出發的跡象,只有站長在列車前向三兩乘客解釋些什麼。Y見狀上前詢問,不久後耷拉著腦袋、一臉苦惱地走回來。有時他在我眼裡像是大型犬,習慣性綁在後腦的小馬尾如犬隻的尾巴,垂頭喪氣時會跟著肩膀一起下墜。這種時候我總想摸他的頭或是輕輕地抱住他, 但終究只是想著。Y不喜歡在公眾場合和我有太親暱的接觸。
    火車停駛的原因是昨晚的雷擊中鐵軌旁的樹木。在土地上生長數十年,沉默的生命,在無人知曉的夜晚倒臥於這條數千萬次經過它的路線上。最後的無聲抗議,我想。
    於是我和Y只得扛著三天份的行李,在雨剛過的濕熱春末、在太陽溫柔照耀之下,從火車站徒步走到一段距離之外的公車站。

    悶熱、潮濕、難受。
    雲散了,雨珠卻還在戲弄我們。它們從樹葉與屋簷滴落,又折射陽光中化成一道刺眼鋒芒映在我們眼底。
    耳機與音樂能隔絕引擎運轉聲,卻不能摒除客運上令我作嘔的氣味與車身的搖晃。一路的顛簸折騰著我只有承裝少少早餐的可憐的胃袋,越發劇烈的反胃與頭暈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我意識到之前便將我的頭按上Y的肩膀。
    睡吧,他說。睡了會好點,到了我再叫妳。
    客運到了新竹還要再轉乘回苗栗的火車。火車雖也搖晃,卻和客運那種要將胃都掏空的晃不同。火車那穩定而帶有魔幻性色彩的搖晃之中,漂浮著童話與幻想。
    能和所愛之人一起搭火車於我而言,是再浪漫不過的事情了。
    顯然Y不這麼想。一早上的奔波耗費他太多精力。他也戴上耳機,將這個世界、將我,都和他隔絕了。

    戴上耳機的Y比平時顯得更難接近了。他已經關上了對外的窗,我又怎麼能期盼在他的世界與他共舞?即便他和我待在一起,我也猜疑他的世界是否曾有過我。我們交往了幾個月,伸出的手卻碰不著他的內心,我們之間總隔著一道牆。
    我出現在他的冬季裡,像我這樣的存在有讓他的冬天好過一點嗎?或只是加重了嚴寒?沒有問出口的問題、沒有答案的問題,散落在鐵軌之間,潛伏在碎石與碎石之中。
    或許我下次經過,會記得帶走這些問題。

    火車經過了世界盡頭。
    現在該回到現實了,我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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