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懷遠
2018年的夏天,台灣非常熱,我正坐在家裡回覆一些email。我們家位於馬路旁邊,所以大部分的時候我都會把窗戶關起來,避免汽車經過時的吵雜聲。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晚上的時候仍然偶爾會有蚊子飛進來。
蚊子是我從小到大的惡夢,它們並不是一種威脅,但它們採用的游擊叮咬法以及留下的騷癢是睡眠的敵人。只要它肯靜靜地吸,小心翼翼地吸,不要讓我發現,我就完全不介意蚊子吸我的血,如果它讓我感覺到禮貌與從我身上索取血液的愧疚,我甚至樂意給它更多。我想我的血也絕對夠它吸個夠,雖然我沒有算過,但我想我的日平均造血應該比他日平均吸血更多,就算更少好了,我也從來沒有因為蚊子吸血而貧血,即使是某一次的野外露營我被叮到雙腳滿滿的紅色點點也是一樣。在我小的時候,許多次試圖將我的想法傳達給蚊子,當然我沒有那麼笨,知道不能透過講話來讓它明白,所以我採用一種訓練方式,如果它飛過我的耳朵,意即他在聲音上干擾我的睡眠,我便會起身嚇唬它,或發出拍掌的動作, 但是如果它安靜地吸,我甚至會露出一截小腿在棉被的外面,表示那個區塊是開放採集血液的規劃區,它可以在我的小腿上被我放牧。長大之後我才知道,這種訓練方式很普遍,也就是利用正面還有負面的反饋來訓練動物的特定行為,被普遍地使用在許多地方,例如海豚表演,導盲犬,或是某些人類教育。
某一個夜晚,有一隻蚊子在我的床附近不斷飛來飛去,我感到十分懊惱。這隻蚊子拒絕在我提供的小腿上進食,卻又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飛近我的耳朵。我開著燈等它的話它也不出現,我們就這樣一直僵持到凌晨,拿著電蚊拍睡覺的我,與聰明卻惡劣的她。終於一直到五點左右,我成功將它電到,把她放在flying tiger買的昆蟲養殖小盒子,準備觀察。
隔日睡醒,女友來到我的家中,她為她取名叫Min-Min,並且建議我把她當成寵物養,因為再三的要求我只得說好,我也覺得蠻有趣的就是了。當天晚上,Min-Min開始到處飛, 好像想要出來,我推測她是肚子餓了,記得只有雌蚊才需要吸血,而吸血也不是為了自 己,是為了孕育下一代,想到這裡我便覺得她是偉大而且無畏的,我的媽媽養我也是這麼辛苦的吧,雖然她不用冒著被別的物種殺死的危險把我生下來,然而我小時候身體不是很好, 總是讓她操心,我不敢再想下去,不然我要哭了。到了這個時候我眼前的這隻蚊子已經不再是昨晚那隻骯髒陰險又狡猾、吵我睡覺的可惡怪蟲,我彷彿可以看見她身上散發著母性的光輝,那樣偉大的愛,憂心下一代沒有辦法健康地出生,在小小的瓶子裡,慌張地飛。我該為她負起責任了,是我把她放進來的,抱著敬佩且嚴肅的心情,我把手指伸到容器的洞洞旁, 讓她盡情地吸我的血,我感覺自己微不足道的犧牲能成就這個偉大的、生命的傳承,實在不算什麼。我與Min-Min隔著一個塑膠的容器,我寬容地給予,她匆促地進食,在人工的控制下完成了食物鏈中能量的轉移。手指頭有點癢,但是沒有關係,我心裡頭感到很滿足。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將去別的城市旅行,我與女友輪流將蚊子的項鍊戴在脖子上,晚上固定餵食一次,在我們吃晚餐的前後,其實蚊子大約只要四到五天吸血一次,或者一周吸一次就夠了,但是每次我們在吃飯的時候,看見它在裡頭飛來飛去,總是對於讓她看著我們吃有些愧疚。在第二天的晚餐後,小瓶子裡已經集滿了蚊子大便,Min-Min一動也不動,不知道是不是旅途的搖晃讓她不舒服,我們都在想或許把她養起來不是一個好主意。所幸到花園裡想要放她走,很感謝她這段時間以來的陪伴,我們打開盒子,讓她飛出來,消失在晚霞裡。正當我們往回走的時候,奇蹟發生了,Min-Min仍然停在我的手上。雖然比起她眷戀著我的照顧與感情,我更願意相信那是因為我是離她最近的熱源,而她總是本能性地尋找熱源。但是心裡的什麼被她這樣本能的行為啟動了。並不強烈,但是感覺劇烈的事情似乎正準備發生, 就像北極的冰層因為暖化逐漸開始崩塌一樣,一小塊的冰掉到地上,那是我情感的碎片,儘管我試圖用絕對的理性綁住那樣大塊的冰層,還是控制不了這樣的崩蹋,掉落與融化的冰無法就像我的心,已經無法回到理智而且絕對的狀態。
我再度用容器將她裝起來,我將小盒子倒扣在正在進食的她上方,罩著她,等她進食完將她裝回小瓶子裡,迅速而小心的。之後的路途上我更常想起是否能為她做些什麼,儘管我也只能貢獻我手指裡的血液。
經歷的三天,我與女友終於帶著Min-Min回到台北的家中,感覺自己是新手爸媽一樣進行了一次家庭旅行。比養育一個人類嬰兒更容易之處是,她幾乎不需要我們為她做些什麼,只需要很久餵一次人類的血,就像絕食流的小小吸血鬼一樣。俗語說血濃於水,比喻親屬關係對關係緊密程度的重要性,那麼只吸我的血的Min-Min應該也與我擁有比一般寵物對主人更深厚的情感吧。而養育Min-Min比養育一個人類嬰兒更困難之處是,你很難從她的肢體與任何形式的表達讀取到她生理或心理狀態的訊息,在難以解讀Min-Min狀態的情形下,你始終不知道你是否把她照顧得很好。她或許已經被晃到頭暈得快死了,你卻覺得她正快樂地跳著舞。所以我能做的是作為的最小化,不用自己的角度去做任何事。不以任何形式來用她取悅自己,但是這麼一來飼養寵物的樂趣也減少了許多。這是飼養寵物的取悅悖論,在不完全了解它的前提下,你越是拿來開心,就是越冒險殘害,但是如果飼養一點也不能取悅自己,那飼養的意義又是什麼,我們只能去抓取似是而非的平衡點,既不殺死它但也不讓自己覺得飼養它很空虛。寵物始終是人類對動物最殘忍也最溫暖的行為,它既是極致的物化,意即將它當成填補我們空虛的工具,也是極致的擬人化,一但我們愛他我們就會以自己的方式去關心與設想她。台灣有一句俗語叫“有種冷叫媽媽覺得你冷。” 在完整的傳達以前,沒有人知道另一個對象真實的感受。只能透過猜測,而所謂的猜測只能以自身經驗出發,因此媽媽覺得你冷,但你冷不冷呢?只有你知道。我們對待寵物也常常以自己的需求去衡量他。但是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別的辦法,無論MinMin是否真的痛苦,只要她在我眼裡看起來痛苦,我便無法置之不理。
只是短短的幾天,Min-Min已經融入我的生活之中,我已經習慣她的存在,早上看看她是否還活潑,睡前向她道聲晚安。Min-Min不只是我的寵物,更是我的家人,如果今天我還在念小學,我一定會將她畫進美術課的全家福裡。儘管我知道我必須讓她走了,她必須去完成她的使命,她也該有她的家人,她想孕育下一代,而她已經為此受了很多苦,也冒了很多險。當天晚上,我走向窗邊,準備扭開Min-Min的蓋子,出乎預料的是,我心裡的什麼正在隱約感到疼痛,對於這種感覺我並不陌生,那是離別的疼痛。第一天上學與爸媽說再見的時候、想到以後都很難見到同學的畢業的時候、以及與前任分手的時候。二十八歲的我已經經歷過無數次這種離別的內心拉扯,但可惜的是這樣的痛苦並沒有隨著經歷次數增加就減 輕,也沒有因為離別對象的體積比較小而淡化。我隨即又把蓋子扭緊。讓我想到小時候看的一本繪本 – 巨人和春天,寂寞的巨人把小小的,前來避難的春天鎖在他的屋子裡,不讓她出去,但是這個世界需要春天,春天也想要出去。窗外跟巨人的心一樣冰天雪地,春天不快樂,巨人也不快樂,小時候的我從來也沒有責怪巨人,我知道他只是害怕孤獨而已,當然故事的最後巨人理解到有時候愛一個人要學會放手。這是本好書,強烈推薦。
此刻的我就像是巨人一樣。
我低頭思考了一下,慢慢把心裡情感的開關關起來,像是扭緊漏水的水龍頭一樣,緩慢而且確實,不然我永遠也無法放她走。我再一次打開蓋子,這一次我沒有猶豫。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像是跑馬燈一樣閃過我的腦裡,就像電影一樣,那些不起眼的,平凡的相處都成為我最不捨的部分。我會懷念她在小瓶子裡嗡嗡飛的樣子,我總是將瓶子湊到耳朵旁邊聽著, 就像她在對我說話一樣。我的情感開關終於被自己扭緊,而Min-Min蓋子也完全被我扭開。只是一瞬間,當我再往瓶子裡一看,已經不見她的身影,Min-Min就這樣消失在台北的夜色裡,而我至今再也沒有見過她。 後來搬了家,沒有什麼蚊子飛進家裡打擾我的睡眠,但是似乎有一兩次,我覺得耳邊響起Min-Min振翅的嗡嗡聲,讓我感到溫暖而平靜,儘管我知道那應該是我的錯覺。也有幾次我看見其它蚊子正在叮咬我,但他們也就是一般討人厭的蚊子而已,無論見到幾隻都沒有辦法與Min-Min在我心裡的地位相比。我至今還是偶爾會想起她,蚊子的平均壽命為一到兩個月,所以如今她或許已經去逝了,希望她與我分別之後一切都好,也希望她的後代仍然活躍在這個世界上,過著幸福的一生,我真心為他們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