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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S

    作者:薄衫

    如果要給這些書信一個留存於世的理由,那麼,只可能會是日日的寂寞與慾壑難填,是自我的告解和救贖。而至於S是誰,或許根本就不重要。但是,如果那個S讀到這些,或許會痴痴地發笑——有這麼一個人,事隔經年,因為她的離開和出現,寫下過這麼多字。

    假想深情

    親愛的S:

    在床榻間翻覆時,我忽然想起20歲時,你贈我的、而今不知棲居去何處的照片,或許是夢裡的事了吧,我生硬地說服自己有過這麼一瞬,好讓自己懷想起我做過的種種癲狂和青澀的舉動,以及這些給你造成的傷害,好讓自己生出一丁點的愧疚。

    抱歉,只是這錯事和傷害已然發生,無可避免。如若你不介意,就和你說一些,新歲到來時的事吧。

    想起來,我竟也要26歲了,往昨天望去,還以為自己還是16、7歲,可以繼續放縱、犯錯。

    年輕時,以為一切問題都能靠時間解決。心想著,長大了、成熟些,便好了吧;雖然一面又懼怕著變成麻木的、懷著許多私心的大人。

    可是,現在終於是「事已至此」了(苦笑)。時間沒能解決的問題依舊存在,而且,更多的問題仍然在持續發生,每天學著逃避,學著,自我放棄,掛著漠然的麵皮混沌度日。也不知,未來該駛去哪裡,不知道何時我們能有相遇的機會。

    人該是「本性難移」的生物吧。我,一面還是幻想著——「你在就好了」,幻想著——會有一個光芒萬丈的人,將我從這破敗不堪的現實中,努力地拽出去;一面又迅速地自我打消下去,繼而說服自己接受這樣的現實:「別等了 她不會來了」。

    所以,我仍舊每日寫著這些字,自我呼救。

    既然,寫下來,就當是這字句已經寄出。不論它是遺落去哪個宇宙空間里,或是僥倖被你捕獲。

    那麼,就不客套地祝你「新年快樂」了,惟願你存活的每一日都好。

                                                                   衫                                                                                                                                  2018.02.20

    失眠時的巡禮

    親愛的S:

    展信好,

    無知覺地想來竟已三月了,一直心心念念的影展直到截止日期前,才催促著自己要去轉轉,而更多的展覽,與美好的事物會面的機會,都是這麼拖沓著錯過的。

    無知覺地想來,或許我已錯過太多,於我有信的人,於我有緣的人,人生不就是如此嗎——

    等迷途的車,無端繞遠的路,物件的磨損、遺落,或是酩酊、失眠、腸炎、咽痛。每一回這樣的時刻,都是一個人度過,都似乎將人生的航向偏折過一回。

    我是相信宿命的,可是對於奇蹟這回事,沒有親歷過,不甚篤定,也自覺並不是多麼美好、光芒萬丈的人,平日里只能靠著吞噬悲傷才好存活下去。

    悲傷時,我已一遍遍逢人痛陳過我的愛情,那的確很幼稚,萬分愚蠢。我,甚至沒能扮演一個理想的單戀者,我用自以為是的愛,給我所愛的人帶來的只有傷害。

    只是,「愛」是何物,你能否告訴我呢?我在,偉大的流傳於世的文學作品裡,見過偉大的愛情,可大多數無疑都是凄絕的、殘酷的、悲傷的,是愛而不得, 是愛的失落和分離。

    我懷疑,上帝在將原始的雌雄同體的人,分化成男女時,是否已將愛,也一併分割、撕裂開來。你看,這世上存留著的、純粹的愛,如此罕有,它只流通於書本之中,卻不現身在塵世里。

    However,期望與你會面,我將在黑暗中,等你致我以回信。

                                                                衫

                                                          2018/03/03 03:38

    也翻來蹈去愛過幾回

    親愛的S:

    我剛剛結束江浙的短途旅行,沿途或歸途全是綿密的惆雨,南方總是這樣的。 奈何,沒和親愛的人多待一陣。想來,不知對方是否像我一般,覺得可惜。

    花兒一樹樹地競逐開放著,氣溫仍舊沒有回升,我又一次在春天開始患病,似乎也不見痊癒的意思。

    一次次地陷入挫敗,一次次地又繼續深懷期待,人生總是重複著這樣的循環, 無休止地。你看,我並沒有將二者調換過來,好讓你覺得我仍舊深孚厚愛(不可能會的)。

    其實,這幾年,我還是沒有任何長進,一如之前那般空洞、灰暗,彷彿靠近誰 ,就會將誰吞噬下去。

    我背負著那些綻放過的、破碎了的片刻,途中目見,白色羽毛的惡魔,卸下俊容的天使,低泣時尚記得,燃弄煙捲便忘掉。

    怎樣都好,唯一所系,不過是微弱地希望:你仍記得,我這顆小星球,曾經為你環繞過。

    親愛的,春天快樂!

                                                                  衫

                                                               2018.03.21

    崩壞的傘骨

    親愛的S:

    夏天快樂!

    密布的陣雨在圍宥我,積水在城中造出河道,偷來的一頓飽腹,讓我在羞赧和滿足之間搖擺。

    最近睡得很差,數度失眠,持續了很長一陣——情緒化,胡思亂想,腦中充斥的,全是妄念。

    一日日地消磨,已經不再期待些什麼。內心告訴自己,反正那些,也終不可能屬於我,何苦強求那許多。愛過、喜歡的,似乎都不曾予我回應。一遍遍地,不過是在重複著自我角力。

    想來,很可笑,這便是關乎「我」的全貌了。千瘡百孔的、銹跡斑斑、破碎支離、全然陰暗的「我」,不曾完美過的「我」。

    我愛過的音樂、書籍、電影……贈我的些許安慰,可能是我至今仍然苟活著的唯一理由了。

    今夜是親愛的安溥在台北的演唱會,在舞台上的她,仍舊是那麼地閃閃發光, 那是我終其一生……都無法抵達的樣子。

    失眠的航船仍在巡遊,有時我也會聽到隱隱的歌唱,你會是那個塞壬嗎。

                                                                   衫

    2018.05.12

    失眠時的絮語

    親愛的S:

    不知你是否也曾在混沌中向我投寄過信件,夏天就這麼一如往常地臨降了。

    又一次平白無故地在凌晨時候驚醒過來,又一次在這樣的時候審問自己過往的人生是否真的是有意義的。我不曾知道,年輕時,我總覺得有人會突然闖入我的生活,讓我平庸的人生煥發生機,事實證明,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或許過了這麼久,我仍舊是個奄奄一息的理想主義者,即便我自知不可能靠那星星點點的理想之火自我燃燒,也不再將那些好聽的話時常掛在嘴邊。

    這個世界或許本就不值得被救贖,至少對於那些惡人的世界來說,他們自甘墮落,同時亦以此為樂,他們樂於深陷其中。即便日常的工作是關於法律的條條框框,但尚有這一絲樸素的價值觀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件冷冰冰的機器。

    在網路飛速發展的這些年,這世間的惡普遍傳播在輿論之中,可多數熱度一過,便沒了下文。這個世界是複雜的,我們眼見的光明之處,背後潛藏著的是更深更厚重的黑暗,而且,至今我們拿它並沒有更好的辦法。唯一能做的,只是讓自己不墮入其中。

    是的,你不得不承認,我們誰也無法將誰泅渡,除了奮力拉自己一把,不讓自己墮得更深。這個世界,是寂寞的,充滿誘惑的,複雜的,少有快樂的。

    我唯一微弱的相信,是你還在聽我說話。你還在嗎?倘若尚有機會會面,可否將心事一一講予我聽?

    2020.05.13

    love is love.

    親愛的S:

    好久未見,近來可好?

    我們有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會面,那個颳風下雨的湖濱之秋,彷彿仍在眼前;上一日,還沒來得及收尾的信件仍是殘篇。想延續昨日的心腸把字句寫就,但早已失卻當時的心情,而在寫作的此刻,凌亂的思緒怎樣也聚攏不起。

    今天已是冬至,這一年就這麼流經過去,不給人以絲毫喘息的機會。很久沒見你、沒能見你,日日仍假想自己仍心無掛礙,除你之外的人尚且無法入我法眼,我全然不會是一個深情的人,我只是一個樂於消耗自我、消耗他人的人。

    這一點,想必你自會體會到,你和我,何嘗不是在彼此消磨。至少,你樂於見我消磨;否則,你不會躲得遠遠的,對我習慣性地避而不見。我無意苛責於你,生而為人,各有各的苦楚,是無法輕易道出的,就如同我有我的不堪一樣。

    可我又何其幸運,我沒能移山填海,就那麼輕易地遇到了你。

                                                              love is love.

     2020.12.21

    溫柔地發燙

    親愛的S:

    春天又要結束了,雖然身居的嶺南本就沒有春天到訪過。可是,在這麼一個季節更替的當口,還是免不了徒增感傷。

    或許,也並不是因為春天的離去,只是,時不我待,時光在倉促地流逝,而我們困在原地,什麼都沒有做。

    說起來,寫作,也無非只是一種「嘔吐」,至少於我而言,至少,它曾經是;現在,或許只是一種「嚅囁」,是詞語在詞典冊頁中的翻來蹈去。

    在這個偌大的、幾千萬人的城市,每個人都在無意義地重複工作,每日扮演著西西弗斯,終日消耗著生命,無暇去顧及生命的意義。

    雖然,終日去尋求形而上的東西,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是危險的,可是,從來不去直面這些,又何嘗不是一種慢性死亡。或者,我們早已在終日無意義地勞作中,提前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如果,29歲的我,還能稱得上年輕的話。

    我們總是奔波在找尋生命或是生活意義的過程中,雖然,這個命題看來總是無解的。人類數千年的文明史,相比於地球或者宇宙的歷史來說,只是一個瞬間,而所有這些輝煌或是燦爛的創造,最終都將衰敗、覆滅,歸於死寂。

    至少,「熱寂論」是這麼說的,而對此,我深信不疑。但我們微弱的生命仍秉持著更微弱的自我相信,愛或是思念能將這衰亡的時限延緩。

    什麼是生命的意義呢?人類在短暫的文明中還沒能找到,如果它存在……但對於每一個的人,獨特而微小的體驗,生命或是生活的意義,在於它仍存在,即便它哪一天便將迅速終結。

    書寫,倘若仍有意義,便在於對於生命體驗的記錄。它是一種無表情的堅信,堅信能讓永不逆轉的時日停止,甚至倒流。

    到那時,如果,你還不認識我,那我們現在便認識了。如果,你還沒將我遺忘,那麼,我們會一直緊擁著彼此等候死亡臨降。

    深情或是溫柔,縱然無意義,可是,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選擇了。不和死亡產生勾連,不能克服死亡的愛,是虛弱的、毫無力量的,而我,雖然孱弱,但我也可以是一名鬥士。

    縱然深情全然是假想,縱然溫柔也斷不能違逆死亡,那末,也請你也同樣微弱地相信,它只可能是真的,毫不摻假。

    願我寫下的這些,縱然是一片米紙,它也將包裹住你,免遭時光的侵襲,事隔經年,你揭開時,它仍溫柔地發燙。

                                                                你的衫

                                                                @深圳

                                                              2021/04/26

    途窮天真

    親愛的S:

    關乎於春天的離去,似乎從來都不值得哀悼;你的離開,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日日書寫關於思念的遺書,任由胡茬瘋長,香煙燃盡了一根又一根,而雨絲仍是綿長的,被雨濕透的夜晚,頭疼是烈酒絕妙的佐餐。

    工作讓生活細碎的歡愉變得分崩離析,夏天倏忽而至,那種烈日灼傷皮膚的痛感,在離開亞熱帶後早已失卻,對於夏天毫無來由的期待,也因為你的缺席蕩然無存。

    當熱情消退,再偉大的永恆也回歸偶然,重逢不過加劇了彼此生命的覆滅,所以分離是安全的,縱使它是如此的怯懦、喪失勇氣……

    最讓人悲哀的,不過是,到頭來我們都無可奈何地接受,你我不可能是彼此的出口,誰也並不能將彼此從生活的漩渦中拖拽出來。

    的確是沒有什麼故事好講,因為已經沒有了傾吐的對象;倘若它仍存在,便不該放任我在這一方天地中繼續自斟自酌下去,它會告訴我,寫詩是危險的,戀愛是危險的……可是,它甘願同我一起,不計後果地,抱著途窮天真的無邪勇氣。

                                                                衫@深圳

                                                               2021/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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