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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拍

    作者:陳樹

    期中考成績早讀的時候就被貼在教室後面的通知欄裡,翁正直第二節課下課時才去看,因為第一節課下課時那裡擠了太多人,也因為翁正直對自己的成績是什麼樣的已猜到了七八分。第二節下課他走過去看成績,成績單是由第一名排到最後一名,他從上往下找,在第二十二名的地方看到他的名字。班上四十個人,也就是說有二十一人的成績比他好,十八人的成績比他差。連同這次,前幾次的期中期末考成績名次有五名上下的浮動,但給翁正直的感覺都差不多,既不讓他高興,也不讓他難受。

    除了自己的成績,翁正直也注意了另一個人的成績,就是第一名的那個人。翁正直注意的並不是具體哪個人,只是注意第一名,誰是第一名他就注意誰。相反地,他並不注意最後一名。考試排名本質上是比誰考得好,而不是比誰考得差,所以他注意好的就夠了。但看到了第一名那人的名字時,他注意力就從第一名轉到了這個具體的人身上。他心想,「又是盧明亮啊」。盧明亮是班上那個十次考試七次要拿第一的男生。翁正直馬上產生了一些聯想。有一些傳聞他是聽林悅說的,林悅又是聽朱凱威說的,朱凱威和盧明亮初中開始就是同學,家也住的近,所以關於盧明亮朱凱威知道一些班上其他人不知道的並不奇怪。林悅說,朱凱威說,盧明亮背課文的時候一定要用熱水泡腳,這樣效率會特別高。聽林悅說的時候,翁正直馬上就在腦中構想了一個畫面,盧明亮坐在一張整理得清清楚楚的書桌前,兩腳泡在一盆熱氣騰騰的熱水裡,兩手捧著書,時而打開,時而掩上,神情莊重,口中念念有詞。之後每次看到盧明亮得了第一名,翁正直都會在腦中浮現起這個畫面。

    為什麼拿第一名的學生的生活那麼容易想像呢?翁正直沒去過盧明亮家,甚至就沒和盧明亮說過幾次話,所以他不知道真實是什麼,盧明亮放學回家後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像他想像的那樣,但是他知道關於盧明亮的想像來得很快,幾乎不用費力氣,只憑聽聞的三言兩語馬上就能把一個形象在腦中勾畫出來,就像擦燃一根火柴一下就照亮了一間黑屋子似的。換做是別人,比如說他同桌的名次總在三十名裡的廖大富,不管他怎樣每天跟翁正直講他回家後幹了什麼,看了什麼電視,吃了什麼飯菜,逛街逛到哪裡,翁正直對廖大富在家的生活怎麼也形成不了一個畫面。反過來說,翁正直也覺得廖大富對他的生活也沒有任何理解,就算廖大富是班上和翁正直說過最多話的那個人,他翁正直在生活裡是什麼人,翁正直相信廖大富根本沒有什麼固定的印象。

    就好像那些最新的觸控式螢幕手機,都是那麼直觀好用,一碰就懂。林悅新買的蘋果手機,翁正直借來在上面玩了一局水果忍者,也沒人教他,他也不看提示,一下就玩順手了,觸控式螢幕的操作跟他想像的完全一致。把手機還給林悅後,他還對觸控式螢幕能實現什麼功能想像了很久。翁正直自己的那台老爸不用了給他用的舊諾基亞手機,除了電話短信功能,就只能用來當計算器,查字典,拍照,遊戲只有一個貪吃蛇,還要用按鍵操作,班上除了他翁正直恐怕沒有第二個人會用。廖大富第一次借他的手機查單詞,花了三分鐘都沒找到電子辭典在哪裡。

    這天的課上語文,數學,英語,物理的期中考卷發下來,翁正直把考卷帶回家,照例要給老爸看一下。但是說實話翁正直不知道他要給老爸看的是什麼。這種成績的考卷,老爸看了也不會獎賞他,也不會罰他。他老爸也不會具體去看他考卷錯在哪裡,他老爸自己本身只是高中程度的文化,高三的考卷他老爸應該已經不能明白了,只是還是要例行公事一般,用他在單位當處長的口吻,問翁正直幾個問題,不痛不癢地提點幾句。他老爸從來沒說過要是翁正直考上第一名或者前幾名要給他什麼獎勵,不過這大概也是因為翁正直上高中以來從來就沒考進過十名以內,不能怪他老爸對他沒有這種期待。每次給老爸看完考卷,沒有獎勵,沒有懲罰,翁正直都會有一種無聊,厭惡的感覺,好像自己被關在一間狹窄,簡陋,沒有出口的房間裡。如果是盧明亮,翁正直想,每次拿考卷回家應該都會得到相當的反應,要麼給第一名慶功,要麼為為什麼沒拿到第一名大為緊張。盧明亮家裡對盧明亮拿第一名應該總有獎勵的吧,是什麼呢?零花錢,點心,還是旅遊的承諾?不對,盧明亮要拿的獎勵應該是超過這些的,他要拿的獎勵是高考時的北大清華的保送。翁正直對一個自己完全不熟的人又輕易地想像到了他的未來。對他自己的未來,高考時要報哪所大學,本二還是專科,要看學校,專業,還是地點,每次翁正直只是想像了一個開頭就懶得再想下去。

    和老爸就考卷談了十分鐘,對於老爸說了什麼翁正直基本什麼也沒記住,無聊地回到自己房間裡。翁正直想,還是看微博吧。晚自習的時候已經把大部分作業做完了,剩下英語作業沒做,明天早上早點到學校,找人抄一下算了,現在已經不是做作業的心情。翁正直打開電腦,進入微博主頁。他先看了看自己的訊息,昨天發的一張拍到有人在公園丟垃圾的照片有兩個贊,一個是林悅(微博名小星大亮),一個是在外省上大學的表姐(微博名如羽)。翁正直之前在微博上發的順手拍的風景照片,有時一個贊,有時兩個贊,差不多都是來自這兩個人。另一外一條他發的訊息有五個贊,這是他昨天看到一條關於明星出軌的八卦微博,想了很久,想到一條他認為很不錯的金句,跟發在這條微博後面的,「怎麼去喜歡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歡的是誰。喜歡誰就決定了我們怎麼去喜歡。」翁正直自己覺得這句話編得相當有水準,而且這條八卦微博本身關注就多,有好幾十萬轉發,他預期自己這條至少能收到幾十個贊。雖然沒達到他的預期,但是五個來自陌生人的贊還是讓翁正直小小興奮了一下。他打開每個點贊的人的微博頁面,看了一下他們最近發的幾條微博,想瞭解一下給他點贊的是什麼人。有兩個因為在消息裡提到學校,可以認為是學生,其他三個雖然有曬飯菜,曬包包的照片,但完全看不出是什麼人。

    看了一會兒陌生人微博裡的生活瑣事,感覺聯繫不到自己,翁正直又漸漸無聊起來。還是看點有意思的吧,翁正直打開一個八卦微博的主頁,眼前出現這樣一條訊息,「十大女星當眾走光瞬間」,說近日某女星參加某活動不慎摔倒內衣走光,小編特意整理了十大女星走光的瞬間云云,後面跟著文章的連結。翁正直心跳有點微微加快,他打開連結,把那篇塞了一排照片的文章看了。家裡的寬頻幾秒鐘就把十幾張照片顯示了出來。看過之後,翁正直並不覺得怎麼樣,這些走光的照片並不精彩,根本不是什麼值得他加快心跳來期待的。但是他期待的是什麼呢?在看到文章的標題時,他是為什麼而心跳加快呢?實際看到這些照片之後,他又為什麼不以為然呢?女人的內衣,裙底讓人看到,這件無聊透頂的事是不是和他翁正直有什麼秘密的聯繫,以至於讓他有這種異常反應?

    接著翁正直又胡亂看了一篇什麼「職場生存七項守則」,又看了一個「xx公司討薪現場」的視頻。看過混亂的討薪現場視頻,翁正直不知出於一種什麼興趣,又把下面的幾百條評論看了。這些什麼職場生存,公司討薪,和翁正直自己究竟有什麼聯繫呢?這些表面上看起來和他一個高中生沒有任何聯繫的事,他是抱著怎樣的興趣去看的呢?也許可以說這些事與將來的他可能有聯繫,但是僅僅是將來有聯繫的可能,不至於成為翁正直現在就對這些事感興趣的理由吧。要是說現在就有聯繫的事,翁正直作為一個高中生,有聯繫的應該不是名家講座,習題詳解之類的視頻嗎?但是翁正直根本想都沒有想要看那些視頻,就好像那些才是真正和他沒聯繫的事似的。而那些表面看起來和他沒聯繫的訊息,反而倒像是真正和他有聯繫的。要是這麼看來,也許翁正直意識裡的自己並不是一個高中生。

    因為剛才看過女人的走光照,翁正直有一種下流感,伴隨著輕微的對自己的厭惡。翁正直並不是完全沒有道德感的人,他意識裡還是有高尚的事和下流的事的區分的。要是產生了這樣的下流感,翁正直通常會到一個公益基金的微博上看看。這個公益基金的微博常常會發一些山區兒童貧困生活的照片,還有連結連到一些公益基金活動事蹟的文章。這天翁正直進了這個微博,看到一篇講一個城市裡的大學生到山區當小學老師的事的文章。翁正直花半小時把這篇文章讀了,像他預期的一樣,感覺浮躁的心沉靜了下來,點了一下轉發的按鈕,然後去衛生間刷牙洗臉,準備睡覺了。

    關了燈躺在被窩裡,翁正直回想著剛才看過的文章,忽然在一瞬間他對那個老師有了一個自以為的更深刻的理解。翁正直想,這個人成長的環境裡一定也有個盧明亮,一個于家成。于家成是翁正直班上那個土豪家的小孩,平時表現得很內斂的,但聽人說週末他會開著寶馬車出去兜風,還給女朋友買鑽石戒指什麼的。翁正直父母的工資加起來,十年也買不了一輛寶馬車。文章裡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描寫,但翁正直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個老師成長的過程中也有一個盧明亮,一個于家成,而且這就是他為什麼做出跑到山區教書這麼怪異的事的原因。翁正直想,等我大學畢業時候,盧明亮進什麼中央部門還是什麼大公司,于家成當上什麼大老闆,我什麼工作也找不到,為了一個根本不理想的職位還要到處找人說情,我他媽也跑到山區當老師算了。好像是對翁正直這段思想的注解,他腦中浮現起剛才看到的照片上女明星裙下的風景。他心想,女明星也不容易,經常在公共場合活動,要想從不走光太難了。思維這樣跳躍後,翁正直疲倦起來,迷迷糊糊地就睡了。

    這天早上從一起來翁正直就覺得心神不寧。醒來之前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走在一個陌生的城區裡面,時間是晚上,照亮街道的是金黃色的燈光。他好像迷路了一樣,走上一個水閘,下面是河流,他從水閘上很窄的橫樑穿了過去。為什麼要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穿過水閘他完全不明白。一會兒他又回到的馬路上,看到一個認識的人,是他初中時說話算比較多,但算不上好朋友的同學,他走上去和那個同學打招呼,那同學說他家就在這附近,問翁正直要不要去坐一下。翁正直心想你家我又不是沒去過,怎麼會在這個我根本沒來過的街區呢?但是他還是跟著這個同學往前走,還沒走到目的地,翁正直就醒了。是他老媽把他叫醒的,叫醒了還對他說,再不起來就要遲到了。翁正直起來穿衣洗漱,但那個夢沒看到結局,翁正直鬱悶了好一陣。

    出了門來到平時吃早點的地方,翁正直買了豆漿花卷,坐在旁邊的座位上吃。這個早點攤在一條大馬路邊上,一輛推車上有蒸籠,有炸油條的炸鍋,旁邊擺著兩張折疊桌,七八張矮凳,照顧攤子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和一個她女兒模樣的十五六歲的少女。六七點鐘馬路上還沒什麼車,車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公交車間或駛過,路人裡有很多都是中學生,看校服馬上能知道是哪個學校的。翁正直在吃早餐的時候,路人裡忽然出現一個異樣的人,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手裡抱著一個包在繈褓裡的嬰兒快步地往前走,朝翁正直的方向走過來。走到早點攤所在的路口附近的時候,女人身後追上來三個人,兩個男人,還有一個過了五十歲的老女人。這三人和女人拉扯了一陣,老女人從女人懷裡把嬰兒搶了過去,往來的地方走回去了。好像搶走嬰兒就是他們目的,兩個男人也跟著老女人走了。這個過程中年輕女人口中一直爭辯著,說我憑什麼不能把孩子帶走,你們不顧王法了嗎什麼的。等嬰兒被搶走了,女人看著那三人的後背,愣了一會兒,喊了一聲說,「你們X家全都是王八蛋!不要以為我會甘休,孩子早晚是我的,你們看著吧!」

    罵完女人往馬路另一頭快步走掉了。這怪異的一幕讓翁正直恍然覺得是不是自己還在做夢。他轉頭看了一下周圍的人,坐在攤上吃早點的,還有停下的路人,大多數人臉上也都是不明所以的表情,有的還感到有趣地露出微笑。翁正直想,也許這個女人和老女人那家人有什麼關於孩子的糾紛,在街上爭執起來,只是碰巧地點是在翁正直吃早餐的地方,讓他偶然看到罷了。這件事對翁正直應該沒有什麼更深的意義。只是那個女人的最後一句話,「你們看著吧」,讓翁正直聯想到了什麼。他在腦中對這句話模模糊糊地思索了一陣。為什麼兩方人爭執起來,到最後總有一方人要表示讓對方看些什麼?在爭執中輸了的一方,為什麼會想到要讓對方做看著這件事?讓對方看著能攻擊,懲罰到對方嗎?這個孩子被搶走的女人在最後最想表達的不是對自己有利的道理,不是能使對方屈服的威脅,而是要對方看著,好像自己是演員,對方是觀眾一樣,她想以此達到什麼呢?讓人看這件事究竟有什麼秘密的涵義呢?

    剛不久前翁正直也有過產生想讓對方看著這種想法的經驗。那是班主任跟他談高考填志願的事時,班主任對他說,以你幾次模擬考的成績,就算把高考前這幾個月努力能提高的部分算進去,要上一本線也很難,所以我建議你最好只填二本的學校。翁正直當時就感到一陣惱火,心想,是嗎?你就看著吧。當時翁正直想讓班主任看什麼,其實他並沒有想清楚,也許是他會努力提高成績,沖上一本線?也許是他要故意作對,填個專科學校,總之就是不填二本?反正翁正直就是想讓班主任看看,看看他可以和班主任對他的預期完全不一樣。說起來班主任對他的建議還是很合理的。班主任是一個四十來歲身材消瘦的中年男人,教高中教了十幾年,帶過好幾屆畢業生,所以他的建議都是從現實的角度出發的。他建議翁正直填二本,大概就說明翁正直的實際情況最好就是上二本。以翁正直不高的學業上的上進心,他其實也並不覺得二本比一本差多少,或者比專科好多少。但也許讓翁正直發怒的就是這個實際情況。不管是好是壞,好像有一個實際存在的翁正直本身就是對翁正直的傷害。但就像其他讓翁正直發怒的事一樣,到了晚上他看看微博,睡一覺,第二天就不記得了。之後想起填志願的事,他也就像班主任建議的那樣,把二本當做自己的目標。

    還有那次體育課考引體向上。那時班上男生聚集在小操場上,一個一個上單杠做引體向上,體育老師在旁邊記分。很多男生做的時候都用擺動的方法,以抓著單杠的手為圓心有弧度地前後擺動,借助擺動的力量把自己拉上去。這和以前體育老師示範的引體向上的做法根本不一樣,但體育老師也不計較,就算用擺的,拉幾下就記幾下。及格線是十下,幾個體育不好的在別的項目都不及格的男生,這時用擺的,也做到了十五六下。但輪到翁正直做的時候他就不這麼做。他想,我就讓你們看看,真正的引體向上是怎麼做的。他上了單杠,按體育老師示範過的動作那樣,直直地把身體拉上去。這樣做當然比擺上去費力,翁正直做了十一下就做不動了。他下來後,體育老師當然也就記了十一下。不用說,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多餘的心思,沒人注意到他想讓人看的,只有他翁正直明白真正的引體向上怎麼做這件事。他不過讓自己成了體育老師記分本上另一個剛及格的學生罷了。

    這天上午一節課下課的時候,廖大富和翁正直在教室外的走廊談到一件事,就是好像班上的陳凱和吳雨心好像在交往。廖大富說,「他們從豐匯廣場進去,就看到陳凱和吳雨心牽著手在佳宜的門口看什麼,他們就悄悄跟了一會兒,看到他們倆在路邊攤買了兩串烤串,好像是陳凱付的錢,最後他們一起走到電影院裡去了。」吳雨心是班上一個頭髮很長,劉海很濃,皮膚顯出有些不健康的蒼白的女生。陳凱則是班上一個坐在後排其貌不揚的男生。在這之前翁正直從沒聽說過吳雨心和哪個男生有戀愛關係,吳雨心幾乎從不和男生說話,女生中朋友也很少,翁正直印象裡就沒怎麼見過她和人交流,但是這時很奇怪地,聽廖大富這麼一說,吳雨心和一個男生牽著手站在商店門口的畫面,一下就在翁正直腦中構畫出來了。這完全違反翁正直對吳雨心平常印象的畫面,這時在翁正直腦中一點不讓他覺得突兀,反而顯得舒服自然,好像這個他沒有親眼見到,只是通過聽說構想起來的畫面,裡面存在著真實的吳雨心,而他平時每天在班上親眼看到的吳雨心,則是一個不重要的假像。

    廖大富說,「啊,反正你也不用羡慕他們,你已經有林悅了嘛。」翁正直轉頭瞪了廖大富一眼。廖大富這句話讓翁正直惱火。他剛進入一個舒服的想像中,廖大富就要來提這樣一件讓他不舒服的事。什麼叫他已經有林悅了?林悅是他什麼人?林悅只不過是初中時就和他同班,坐在他前桌,家離得比較近,有時上放學同路的一個女生罷了。做一個平時說說話,互相幫忙解解悶的朋友可以,要說和林悅談戀愛,翁正直是想都不願想的。可能是因為翁正直覺得林悅長得不好看,臉太長,像個冬瓜,兩眼距離偏近,看起來有點傻,平時辣的東西吃太多上火,臉上總是一片痱子。他要是和林悅出門牽手,被人看到,那絕對成不了什麼好的傳聞。吳雨心和男生牽手能成為美談,他和林悅牽手那就是個笑話。除了林悅長得不好看之外,可以笑的也許還有他翁正直是不是不靠家離得近,座位靠得近這些偶然因素,就找不到戀愛對象。他翁正直是要何等的下流,無能,耐不住寂寞,才會以這些條件來談戀愛?總之翁正直把一切關於他和林悅有朋友以上的關係的說法都當成對他的嘲笑。廖大富算是翁正直比較親近的朋友,他偶爾可以提一下,平時翁正直聽到這話也就打岔過去,不會往心裡去。但是這天翁正直心情特別不安定,對廖大富這話氣惱來得特別深,氣得連一句反駁的話也沒有說。

    這件事發生在這天下午放學的時候。下午放學到晚自習開始前的這兩小時時間,翁正直平時會找人吃飯,再到操場上做點運動,就過去了。但這天翁正直因為心情的緣故,誰也不想理,最後一節課下課,他就自己牽自行車出校門,想在學校附近的街上找家沒吃過的菜館,吃點不同的東西換換心情。他出了校門往西北城區的方向騎,一路上經過繁忙的商店街,他沿路看著不同餐館的招牌。騎了大約十五分鐘,他看到馬路前面一兩百米處有異樣的景象,有一些人影在緊張地走動。再靠近一點,他看到原來是商店街往旁邊延伸的一條巷子裡有一棟平房著了火,火都燒到房頂上了,濃煙滾滾的。兩旁的建築是水泥的樓房,因此沒有跟著燒起來,但不遠處有些拉著電線的電線杆,看起來也很危險。離著火的房子十幾步開外的地方,圍觀的人圍成了人牆,有幾個救火的人用水桶往房子潑水,但完全起不到遏制火勢的效果。可能火剛燒起來不久,加上附近的馬路太擁堵,消防車還沒有來。翁正直在那裡看了十分鐘左右,他才聽到消防車警笛的聲音。

    翁正直從人牆的一角盯著那著火的房子。他有一種被迷住了的感覺。在盯著那著火勢的幾分鐘時間裡,腦中那些給他重擔的事,考了二十二名的事,被人以為和林悅在交往的事,微博上沒人理睬的事,他全都忘了。他立刻感到一種真實的安慰。這火是破壞性的,它在摧毀一棟房子,映在翁正直眼裡,也在摧毀翁正直內在的某些東西,也許就是那個長期壓迫著他的所謂的實際的自己。在這吞噬一切的火勢的面前, 他的實際的自己變得不重要了,消失了。這樣破壞,翁正直好像是歡迎的。在一種感動之中,翁正直掏出手機,轉過去背對那著火的房子,舉起手機讓攝像頭對著自己,按下拍照鍵。然後他馬上檢查了一下這張自拍,確認了自己的面孔和著火的房子都在畫面裡。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當然滿腦子都是情感的衝動,就好像還在一個自己做的夢裡一樣,至於房子著火這件事的現實意義,房子主人和周邊的人受到的影響,像是透明的一樣,一丁點都沒有進入他的思緒中。

    在這張照片裡,翁正直表情不是笑著,像到哪個景點,請人幫忙拍照,被幫忙的那個人要求笑一下那樣。他也不是正經嚴肅的表情,好像這張照片裡有什麼天大的意義。說實話他說不上他在這張照片裡的是什麼表情,又自然,又古怪,好像是一個自然的表情通過什麼凹凸鏡被扭曲了一樣。他忽然想到這也許是他真實的自己。不是實際的自己,而是真實的自己,實際的自己不能包括的自己。如果在夢中能拍照的話,他自拍出來應該就是這樣。這晚晚自習的時候,翁正直想起這張照片就忍不住興奮,還好幾次拿出手機調出來又看一遍。他興奮不單是因為他拍到一張有真實的自己在裡面的照片,還因為他想到回家後要把這張照片放到微博上,讓全世界的人都看看。

    但他同時又有些顧慮。他這顧慮不是因為預想到事情的後果,因為從結果來看,如果他事前有預料,他就不單應該僅僅是顧慮,而是會徹底放棄這個念頭。他的顧慮在於這件事,把真實的自己放到網上給人看這件事本身。他這顧慮接近於羞澀,就是中了什麼大獎想藏著不告訴別人那類感覺。但是臨睡前,他還是上微博把照片傳了上去,作為這天的最後一件事。因為如果不這麼做,這離奇的一天就好像沒有過一樣。本來他想在照片下麵寫些旁白,「看!」,「好大的火」,「可以烤雞翅膀了」之類的,但他覺得這些都不能表達他拍這張自拍時的心情,最後就沒有注解地只傳了照片。他覺得這張照片本身已經說了他全部想要說的了。發了微博後他想,十幾二十個轉發和評論應該會有吧,畢竟房子著火不是天天能遇上的。

    發完照片翁正直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來時他也沒有開電腦去看微博,直接去學校了。他第二次看到自己發的這條微博是這天下午五點。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翁正直坐在位子上,正想著晚飯要吃什麼,只見林悅朝他走過來,手裡拿著蘋果手機,臉色有點緊張。她對翁正直說,「你昨天是不是在微博上發了一張在著火的房子前的自拍?」翁正直坐著應她說,「是啊,看到了?」林悅就把手機遞到他面前。翁正直接住一看,上面顯示的就是他那條微博,然後下面有兩個很大的數字,一個是轉發數,一個是評論數,分別是兩百多和一千多。翁正直從沒想過這樣的數字會和他的微博聯繫上,愣住了一會兒,然後翻下去看那些評論,才開始接受這些評論是沖著他這條微博來的這個事實。翻了一會兒,他開始明白發生了什麼。有一個大V轉發了他這條微博。大V就是微博上一些言論領袖,通常都有以萬記的追隨者,每次發點什麼,不管是政治問題還是美食八卦,都會引起大規模的討論。轉發翁正直這條微博的叫江山難移的大V有三十多萬粉絲,這個大V下午三點時轉發了翁正直的微博,加了一句「現在的高中生道德水準」,兩個小時裡就有一萬多轉發。很多人是看了大V的轉發,跑到翁正直的微博原文下來評論的。要是把大V的轉發的轉發也算進去,翁正直這條微博已經被轉發上萬次了。

    林悅說,「怎麼辦?你要把這條微博刪了嗎?」翁正直想了一下說,「都那麼多人轉發了,現在刪還有意義嗎?」林悅說,「那你想就把它放在上面?」翁正直說,「就放著吧。」林悅說,「好吧,那我可不管你了。」翁正直說,「沒事,有什麼大不了的?」翁正直雖然這麼說,但心裡沒有一點底,這是他完全沒有經歷過的事,他並不真的知道發生了什麼。翁正直這時最想做的,就是跑回家裡開電腦上微博,仔細看看那些評論都在說些什麼,然後再想應對的方法。但也許他同時又想拖延著不願去面對這件事,他在教室裡坐到了晚自習結束,才和別的同學一起離開了學校。挺奇怪的,雖然翁正直這時心完全在另一件事上,但他頭腦的運轉並沒有受到影響,晚自習的時候很難得地把當天的作業全部做完了,還用半小時預習了第二天的講課。

    晚上回家之後翁正直第一件事就是開電腦看微博。到這時九點多鐘,他那條微博的轉發數和評論數已經到了一千多和兩千多,大V轉發的那條微博轉發數已經超過五萬,後來翁正直知道,因為上了一個熱門圖片網站的首頁,在七點半的時候他這條微博又有一個流覽的高峰。翁正直本來想坐下來把評論一條條看過去,但是他看了三百多條後就不想再看了。評論表達的意思大多數都一樣,就是為什麼房子著火他不去救火,反而還有心情拍自拍,「他父母是怎麼教育他的?」「小朋友,拿別人的災難來取樂是不對的」,「由此可以看出素質教育的失敗」等等。到了一百條之後也出現一些幫他說話的人,「一個還不懂事的高中生在不該拍自拍的地方拍張自拍,用得著這樣大肆批判嗎?」「旁邊圍觀的人裡不是也有手裡舉著手機嗎?需要針對他一個嗎?」「在這裡數落這個高中生的,真的看到房子著火,恐怕是躲得最遠的那個吧。」但這樣反駁的意思基本都得不到什麼回應。那些指責他的人,對反面觀點就像看不到一樣,依然把不變的語言組成的指責一條條地跟在下面。

    然後翁正直躺在床上,愣愣地看著天花板,他已經累了,也已經到睡覺的時間了,但他腦中就像在起風暴一樣,轟隆亂響,根本不是休息的狀態。算起來,他生活裡和他有關係的人,父母,班主任,比較好的親戚朋友同學,加起來大概就十個人吧。如果把他知道名字有說過話的人都算起來,大概也就五十個人。現在有成千上萬的人看過他的照片,知道他,還想對他表達點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數以萬計的人,每個人都有一個生活,打開他們的微博來看的話,每個人可能都有一排曬吃的曬風景的照片和心情分享,如果要把這些人的微博全部看一遍,可能幾個月都看不完。但如果不去看他們的微博,他們來看翁正直的微博的行為就成了單方面的行為。仗著人多,這些人在翁正直的微博下評論時肯定也沒預想翁正直會回復或反過來去看他們。這種情況是翁征完全陌生,無法理解的。如果是這樣,如果他們不需要翁正直和他們對等互看互相認識,這些人和翁正直的關係是什麼?自己認識對方,對方不認識自己,自己見過對方,對方沒見過自己,那不是指那些有名的演員,歌星影星的事嗎?他翁正直一個一無是處的高中生難道就因為這一張自拍也成了明星了?

    在評論數這個異常的情況面前,評論的內容本身顯得無足輕重了。但想到評論的內容本身,翁正直也有好些不解的地方。他在著火的房子前面拍一張自拍怎麼就不道德了?那時圍觀的人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指著他問為什麼不去救火?他知道滅火器放在哪裡,水桶水源在哪裡嗎?這世上有專門負責救火的人,就是消防隊,如果房子著火是要求路人去救,國家拿錢建設消防隊幹嘛?他又想,果然穿著校服拍這張自拍不大對,讓人看出他是高中生,別人能連他是哪所學校的都看得出來,要是讓學校知道這件事不知道還會有什麼麻煩。但他轉念又想,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張自拍真的那麼可怕,要提到素質教育失敗的層面上嗎?如果說在災難的地點不能拍照,那麼那些新聞記者不是全都不道德了?那些拍了地震受災現場的記者,他們不去救那些受困的人,還有心思拍照,沒聽說有人指責的,他翁正直拍了一張目擊災難現場的照片,其實也可以算是一種新聞照片,為什麼突然就不行了?

    在這裡需要說明的是,雖然本文到目前為止清清楚楚地把主人公這位高中生的心理活動呈現出來,可能會讓讀者覺得他內在的世界是很有條理似的,但在我們的主人公看來絕非是這樣。他的情感,行為,及其背後的原因,一切都是模模糊糊,不能為他的意識分辨,像是沉在海底的一團團水草,看不清楚,理不清楚。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主人公絕不可能做到內心平靜,他憤怒,疑懼,又無助地慌張。他憤怒因為別人攻擊他,就像走在街上無端地被不認識的人撞了一下,自然地有這對抗的反應。他疑懼因為他從來就沒有什麼對自己的信心。他想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是不是他受的教育的錯誤,父母的失敗,他本身的缺陷,是不是因為他本身是一個耐不住寂寞,愛風騷,愛有人看的人,才讓他陷入今天這個局面。他無助的慌張是因為他從未在任何的教科書上讀過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應對,語文,數學,英語,歷史,政治,物理,化學,生物,沒有任何一門課的任何一點知識這時能給他一個有幫助的啟示。他躺在床上,感到這些從看不清的黑色迷霧中透過來的精神的折磨好像有人抓住他的頭把他往水塘裡按,他在幾乎讓他窒息的毀滅感中,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的浮草一樣,半夜兩點多,他爬起來發了一條微博,爭辯說,「我沒去救火在旁邊自拍怎麼了,新聞記者在地震現場拍那些照片時不是也沒去救人嗎?」

    發了這條微博,翁正直覺得自己出了一口氣,上床埋頭睡了。第二天早上他起來也沒開電腦看微博,直接去了學校,等又一次看微博的時候,還是下午放學的時間,在林悅手機上看的。從他前一晚發完微博,到他再一次看微博這大約十五小時時間裡,微博上發生了這樣一些事。之前轉發翁正直自拍的大V,在淩晨五點又一次轉發了翁正直的抗議的微博,這條微博引起了新一輪討論的熱潮。很多人想幫翁正直弄明白他的辯解的邏輯錯誤在哪,還有人模仿翁正直那句話編出惡搞的段子:「我在景點上刻點字怎麼了,那些名人文人皇帝大臣在景點上刻字不是都被當做文物供起來了嗎?」「我買票不排隊怎麼了,那些拿VIP卡走快速通道的人不都沒排隊嗎?」「我在廣場上跳舞怎麼了,大劇院的舞蹈表演你們不嫌吵還得掏錢買票才能看呢。」還有一些人把翁正直的自拍惡搞地加工,比如給翁正直胸前PS上一個記者證,下面添一行小注,「其實我是記者」。單是這些模仿的微博,惡搞的圖片,每個就都有上萬的轉發。因為影響力太大,下午四點左右一個好像是什麼有名的教育專家的人寫了一篇博客,一本正經地評論了這件事,在結尾一段寫道,「也許我們不該太過追究這名高中生是出於什麼心態在著火地點拍了這張自拍,也不用太多議論網上給他的這些關注,指責,惡搞是不是合理。從照片裡我們可以看到,著火的房子所處的街道很狹窄,消防車無法開進來,附近就有高壓電線,一旦在這裡著火,對附近的居民能造成很大的危害。為什麼城市規劃機構允許易燃的全木房子建在這裡,而且在附近不設立消防裝置,也許追問這樣的事,比起追問這個高中生是不是體現了學校德育的失敗,能讓我們從這張自拍裡學到更多。」這篇博客不到兩小時就吸引了上百的評論。

    翁正直拿著林悅的手機看著網上這些事,從下午放學一直看到晚自習開始,飯都沒去吃。從前消遣著看微博的時候,他都沒連續看過這麼長時間,所有這些博客的評論,微博的評論,竟然都不是別人的事,每一條都是沖著他翁正直本人來的。這堆滿了一屏又一屏的每一條評論,好像都在要求翁正直回復,在勾引著翁正直的反抗心理,但翁正直既然不可能做到一一去回復他們,他就是只是任憑聲音在腦中轟鳴亂響,沒有任何應對的方法。只是在兩小時時間裡冒著冷汗看這些由他的一條訊息激起的反應這個過程的最後,翁正直漸漸開始明白一件事。他前一天發那條辯解,說記者不是也怎樣怎樣,發的時候,翁正直自己是覺得蠻有道理的。他覺得自己闡述了一個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每個人讀過之後都會立刻理解他,不再指責他。但這時候他不再這樣想了。他開始看出他的辯解僅僅是辯解,是他受到指責的痛苦後的一種反應,是他為了停止別人的指責的一個詭計,是出自他自己,為了他自己的,和這個世界的真理根本沒有一點關係。很奇怪的,意識到這一點後,他那種「為什麼你們要指責我」「為什麼你們不理解我」的痛苦,忽然就不再讓他痛苦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看到的數以萬計的對他的指責,諷刺,評論,原本聲勢逼人的,忽然就像紙牌屋一樣轟然坍塌,失去對他的一切影響了。在短暫的一段時間裡,這整件事對他的生活能看到的影響只有一個。以前翁正直不喜歡想事情,一有什麼看起來很複雜,不認真想一會兒不能明白的事,他寧願不去想,而是打開微博逛一逛,能把這件事忘掉最好。但是他現在不能這麼做了。因為這次給他問題的就是微博。以前他接受微博給他的服務,讓他像從一個地窖的小窗裡偷窺外面馬路上的世界,只有他看人,沒有人看他,舒舒服服地當一名觀眾。現在他上微博就像一個人光著身子走到大街上,不是他看人,而是人看他。看到隨便哪個網頁的文字,不管實際上是不是關於他的,他都覺得是在寫他,雖然讀文字的是他,但他不能感到他在看別人,只能從文字中感到別人在看他。這樣微博給他以前那種享受的前提就不成立了。

    晚上回到家裡,父母都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看一出什麼很長的他們幾個月前就在看的連續劇。他媽聽見他回來,轉頭對他說,燉了涼茶,讓他去喝一點。翁正直根本沒心思喝什麼涼茶,但他想了想,為了不表現出自己的異樣,他還是做出聽話的樣子,到廚房倒了涼茶喝了。關於微博上這件事,他沒有任何什麼可以和他父母說的。他爸接受訊息的唯一來源是電視和家裡訂的兩份報紙。可能單位裡還有另一份報紙吧。他爸書房裡的電腦,用的最多的是在QQ遊戲上打麻將,前段時間第一次用WORD處理了一份檔,還找翁正直問了半天排版方面的問題。他媽就更不用提了,初中文化,在單位看傳達室的,打字都不會。兩人估計要弄清楚什麼是網路都很困難,翁正直怎麼能相信一個關於微博的事,二老能明白得比他多,還能給他什麼比他自己能想到的更有用的建議呢。

    在自己房間裡,翁正直坐在床上,看著房間裡的東西,書桌,椅子,書架,檯燈,鬧鐘,文具盒。他以一種從未有過的目光去看這些東西,這些與他如此接近,幾年來每天圍著他睡覺的東西,這時忽然顯出一種陌生的樣子。這些東西無疑都是他的,但這時又不像是他的,他好像在一個陌生人的房間看一個陌生人的所有品。也許他翁正直本身對他來說就是陌生人。但如果他不是翁正直,他是什麼人?他如果不是此時此地坐在翁正直床上的這個人,他存在在哪裡?這個對存在本身的重大懷疑,翁正直不覺得是自己可以承受的,但這時他沒有互聯網那個紛亂的世界可以讓他分心,逃避,他只能抱著頭想下去。如果他不是翁正直,那就說明還有一個他,如果有一個和每個人看見的並稱呼為翁正直的人不同的他,只有他知道這件事,他該怎麼辦?首要的事,就是讓人看看這個他,這是他達成一切為了他自己的目的的事的開始。如果他掌握著真實,他想讓人看,這是沒錯的。但這樣問題就來了。他那張他自認為有真實的他在裡面的照片,在網上讓那麼多人看過,他被看的要求得到的回答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期,但他為什麼沒有一點滿足感?他還在苦惱什麼?

    第二天來到班上,早讀前作為數學課代表的盧明亮把上次數學小測的卷子發給班上同學。發到翁正直的時候,翁正直從盧明亮手中接過卷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很意外的,翁正直發現自己對盧明亮沒有以前那種又有些欽羨,又有些恨意的心態。他忽然有一個很奇怪的發現,就是盧明亮原來個子不高,只有一米六左右。盧明亮在翁正直眼中已經沒有一種可畏的光環。看著盧明亮繼續在班上發卷子,翁正直心想,考試總得第一又怎麼樣,無非是在別人鋪好的軌道上走罷了。也許到了大學,到了畢業工作,盧明亮也還要一直按照別人的標準扮演好學生的角色。他有對他的存在本身認真思考過嗎?前一晚翁正直那樣的思考,也許什麼都由別人安排好了的盧明亮一輩子都不會經歷吧。

    第二節課下課班主任把翁正直叫到辦公室,問了微博的事。班主任說,校長給他打電話,說校長的女兒,也是翁正直學校的學生,在微博上看到翁正直的事,告訴了校長,所以校長想問一問,他學校的學生引起的這件事是怎麼回事。被校長問了後,班主任就到網上調查了一下這件事,大致已經明白了。班主任說,「你可能因為自己因為這件事出名而覺得很刺激,很興奮。但是你要知道,出名也有出好名和出壞名的區別的。我看你這次出名,不像是出好名。出壞名你願意嗎?如果你也覺得出壞名是不好的,就馬上把那張照片和那條評論刪了,再發一條道歉的聲明。你這樣做了,學校方面是不會再追究你的。但我不希望你是因為不想讓學校追究才這麼做,你要自己認識到問題出在哪裡。」翁正直聽了點點頭走出辦公室。讓這個班主任帶了快三年,翁正直是第一次聽班主任說這麼深刻的話。

    但班主任這些話說得對嗎?他說得好像翁正直的目的是為了出名似的。然而翁正直覺得他發那張自拍的目的絕不是這樣,他不是想出名,更不是只想出好名,不想出壞名。他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生下來之後從未在出名上得過好處,怎麼會突然能把出名當做好事來追求?要細想起來,出名似乎恰恰是違反他的意思的。他想讓人看到真實的自己的反面,也許就是出名。就好像一個人通過讓人看到真實的自己得到的,和通過出名得到的,像正數和負數一樣,在本質上是背反的。越出名,他就偏離他的目的越遠。

    他坐在座位上這麼想的時候,眼睛掃過班級,看到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林悅。他忽然有一個想法,站起來朝林悅走過去。但是這時上課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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