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宗毅
「我時常空想我將寫出幾本離經叛道的長篇然後退休,但同時我也覺得社會風氣沒有開放到敢出版我寫的書。最後我什麼都不想寫了,變成一個想做又怕做白工的廢人。」
「什麼?你說真正的藝術家會不顧世人眼光、不計利益得失地拼命創作?你文青語錄看多了吧。人類從未不帶目的做事。若真有藝術家講這種浪漫話,那他鐵定靠藝術撈了不少。總之我變懶了,也變得不那麼想改變他人想法了。在現在安逸的日子裡,如果沒人能向我保證出書會賺,或者成名,那我只會愛寫不寫地混下去。
也許其他作家會反駁我,說創作本身就是目的。好吧,也許對他們來說是那樣,但對我不是。文章是線性的而非複調,與音樂不同,它的組合相對簡單,亦無需藉演奏者來實現。它在腦中流動的當下便已形成,其後的組織只是雕蟲小技。小說家看小說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看別人怎麼寫的;就算不看,他們自己也早就知道要寫什麼了。因此,與其說文章形式吸引人,倒不如說是思想吸引人。我本身已然自足完滿,找不到寫作的理由。我就是文學的父親,所以不需要文學,但你們需要,只是你們不知道。寫作是很辛苦的,貿然掏出自身肝膽獻給聽不懂話的世人,完全是便宜了他們。」
「你說我失去了曾經的熱忱?有過熱忱當然美好,但失去熱忱也是必然。我只是放棄那些高大上的理想,用更正常的觀點來生活而已。現在,就算有人求我寫,我也不寫了,除非他拿著錢找我。如果我一篇文章具有能讓你少繞幾年遠路的力量,憑什麼要我無償奉獻它?」
「有沒有可能我在無涉現實利益的情況下重新用力寫作?其實有種可能。那就是我遭到羞辱,很嚴重的羞辱,這種來自物質世界的羞辱必須得嚴重到使我重拾埋藏多年的血性,令我甘願不求任何保證而與歷史上最傑出的人們一較長短。肄業至今,就某種程度而言,我一直在等待這種羞辱,卻遲遲等不到。或者說,並不是沒有,而是我俯視了它們。活人當然不至於在我父母面前講些惡毒的話,於是我找上網路,嘗試讓那些對我這個職業最刻薄的評語往心裡去。當下眼看就快成功了,去上個廁所一回來頓時又覺得那些人全是眼界狹隘的蚊蚋,套句火雲邪神的話:這些廢物根本不值得我出手。於是很可悲地,我又不想寫了。
有時我羨慕那些能被羞辱的人,因為他們至少有弱點,因而能以補強弱點為目標活著。我當然也活著,但我的活已不同於他們的活。我歷經大患而歸,是超越了自殺而活著的。你們也許很難理解吧,因為你們四周都是人,且你們按照眾人的意志流動在世間,像在方舟上一樣安全。而我雖有先進的思想,卻因不願與社會衝突而自絕於社會;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完全是詛咒--最美善的藝術已盡在胸中,人世的鬧劇卻仍上演不休。生者不能為吾師,死者不再能渡我。這裡沒有活的價值,想死卻又沒勇氣。你們可能沒有過這種經驗吧。這種感覺一旦有了就不可逆,它的一刻如一世一樣長。不是人情義理的問題,是獨自在曠野面對一輪明月時應如何作為的問題。
為此我冥思苦索。讀書是沒有用的,因為我的哲學並非建立在紙張上,而是鐫刻在血肉裡。我向知識低落的老叟請教,向懵懂的孩童請教,並不斷回顧我過去的生活。終於,我重溫了快樂的秘密。我要活著。出生是偶然,但活著也不虧。雖說為了片刻的幸福得捱過連續的孤寂,但總比死了還賺。過一天算一天,那又怎樣?目標是人想出來的,目標的有無並不影響生命的方向。兒童只顧吃飽睡睡飽玩,根本沒有終極目標,卻遠比我們快樂。這便是快樂的本源。因此我不要最好的生活,我要最多的生活。我要以唐璜精神活著,把剩下的世界吃乾抹淨。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當個保全了。我貪圖的資產不是金錢,而是時間。我是一個沒有抱負、為活著而活著的人,是一個先於眾人而死又先於眾人而生的人。」
「我一開始說的離經叛道是什麼?好吧。人類沉醉於詼諧與幻想,負罪於變態與瘋狂,最終調和於夢。但其實這些都沒什麼差別。禽獸的世界不存在強姦與殺害,只有交配與獵食。沒有箝制,變態和瘋狂也就無以為據。但也因為它們只是按本能活著,所以少有起伏,就像植物生長、石頭風化那般。而人雖得忍受無盡的壓迫,卻能從中提煉最高的快樂。人的快樂,來自於突破規矩卻無可厚非,背德卻不觸法。人一生發展這所有奇技淫巧,全是為了繞開群體的責難而放蕩。可是,當詼諧和幻想連最基本的發洩都不被允許時,就會變質為變態和瘋狂。封建時代,這種心理扭曲或可藉由革命和戰爭發洩;但在個人主義蓬勃的自由年代,這些東西便只能是自身的業障了。然而請不要誤會了變質的含義--變態行為和發狂一樣是為了欲望的滿足,它們是人經長期壓抑後所採取的報復表現;普通的快樂已無法取悅那些瘋子,他們於是轉向更偏狹的發洩。由此看來,夢中殺人、酒後亂性並非壞事,而是為壓抑的表面生活提供了內面的出口。
而醫生呢?他們將自然形成的情緒塑造成一個重大的敵人,並過分強調,彷彿古代的魔鬼改名叫精神病繼續附在人身上那樣。我就見過這樣一個女人,總是宣稱自己有7、8種精神疾病--被7、8隻魔鬼附身--但長期服藥--醫生的驅魔法器--卻不見好。在我看來,她的醫生和她都一樣,一個在窗明几淨的診間讀死書,一個在錦衣玉食的環繞下坐等天使治癒。對人和社會的關係缺乏體認,對快樂的原理一無所知,所以只知道從外部破壞,而忽略了從內部瓦解。
你們終將認識到,胡說八道是一門藝術。它讓人類在無力改變物理現實的狀況下,仍能透過心理提出對世界的詮釋。當人提出一套詮釋時,他無疑也創造了一個對自己而言理想的世界。回想你們初學語言時那種任意想像與組合字詞的快樂吧,我們時代的藥已不是宗教或科學,而是無盡的胡說。」
「我話說偏了吧?很抱歉,我只是在為你們說明我的技術在哲學與心理學上的基礎。我最後想說的是,文學,真正的目的只在於建立新的價值體系,掌握轉醜為美的禪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