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紅
|上課與吃|
星期一早八騎車上山,景物很平淡,都知道他們長什麼樣,頂多對冷空氣有些知覺,但也大多是抱怨; 詭異的是這樣的抱怨又是稀鬆平常的,抱怨紅燈太久前車太慢教授無聊教室桌椅畸形廁所怪味城市冰冷人車肉體激情精神冷感地雜交噢台北簡直是鍋壞掉的粥,連這樣隨便都是一大串的抱怨都已經近乎無感,也許沒那麼糟,但時機成熟大一坨超過的屎並不過份。
我偶爾在音樂和電影以及其他所謂藝術中尋找脫離的秘徑,大家都知道桃花源,相對起陶前輩我覺得如果我反覆找,他是永遠都存在的,只是我找到一次就拔一朵桃花來吃,吃完後神采奕奕爽呼呼地回到137.7億歲的宇宙裡,隔一段時間困頓了再回去再找一朵再吃,於是那條桃花小徑上的桃花樹開始變得光禿,而一次次我都必須走得更遠,也必須吃得更多,才能感到滿足;有時暗自慶幸在這個有熊貓外送和Netflix的時代裡還有我這樣對尋找和吃十分講究的人,覺得我大概比其他人挑剔一些,但時間久了也開始困惑:如果桃花吃完了,桃花源還存在嗎?還有菊花源玫瑰花源喇叭花源存在嗎?就算他們存在但我暴飲暴食地吃有一天也總會吃光吧?吃光之後呢?我更理解重視環保的人了,但這代表我要回去喝壞掉的粥嗎好吧也許他們不太糟。
|河|
我家距離大甲溪大概不到一公里,我從沒見過他咆哮,只有一次我和表哥試圖征 服他在下游那佈滿雜草的乾枯河床,我們帶了彈弓卻找不到合適的石子,柏油路上的石子太黑又脆,河堤上的又太大,只好往河水邊尋去,不巧一陣騷動,撞見一叢黑漆漆的張牙舞爪,就這麼被五六七八隻狗吠得的喘不過氣來,我們逃是為了狗兒們的聲響和那存在於想像之中的森森爪牙,而大甲溪在一旁依然歡快地度過向晚的西海岸,毫無威嚴,沒有什麼能和他比較; 我明白自己跑的暫時比狗快的原因後,有些失望,我一直不夠壯,看起來也不可靠,卻對那溪水的平靜有些莫名的生氣,想一較高下。
還有一次,大概是我國中時吧!因為大甲媽祖盛大的遊行隊伍阻卻了我返家的公車路線,司機無奈地邀請乘客轉乘十一路,於是我踏上大甲溪橋往家的方向前進,向右望能看見火車高架和國道三號平行的橫跨在溪上,遠處是深入中台灣腹部的大甲溪谷地,最遠是紫紅色的山脈,聞起來有個鞭炮放之前和之後的味道,我有些餓; 路上搖蚊很多,但十分和善,輕輕點描風的髮絲;溪水在流卻不動,我在橋上向下望,感受到我的眼神與它的拉鋸,繫著一條隱約繩索,他那端恍恍惚惚的水流看似軟弱卻拉不太動,我努力說服自己他的流動是有意義,且是我能體會的,身體卻無法更遠,一陣暈眩後我認輸了,卻又苦無證據,我沒被拉走,只是累了,思索該去告發在時空之中悄然幫助他的光和氣,但大甲媽正忙著,而這沒有輸贏的賽事反而有點意思,我在橋上停下來數次,直到走進家門,都還能感受到一種空曠的自卑,以及我拉不走的弱水; 我和母親說大甲溪在流卻不在動的事,她卻和我說著頭髮有些長了,等過幾天大甲家媽祖的活動都安定下來後要去剪頭髮,並說我剪平頭好看啊!
現在我才稍稍明白了這場拔河,原來和大甲溪沒什麼關係,反倒是我國中時期那一顆顆平頭,很久沒剪平頭,此刻想剪。
|啦啦隊|
我一直覺得:我的阿嬤不太需要阿公,外公至少死了二十年而外婆也就這樣過了,而老媽更是不需要老爸; 總的來說,我身邊的老女人們對男人都已經沒什麼激情,這點我其實是同意的,但她們自己又都沒什麼創意,整坨中年以上的家中長輩呈現一種表象上的虛無,但是當然,我保留他們內心偶爾可能的熱情和靈光,這些是我在記憶中浸泡許久、堅持不顯影的時刻,在水中,凌遲一種親密的不太(or耐)煩; 另外要重 申的是,我愛他們,只是愛和無趣並不矛盾,我也就傻傻地愛、悠悠地感到疲倦,他們偶爾熱烈,我便尊敬地擦汗、流淚並記憶。
接下來說我的母親。
時間是2017年,在登機前她給我一個黃色長信封,我知道那是一封信並且屬於天空眼淚和些許的懊悔,事實證明那時我比較了解自己而母親更年輕; 她很喜歡提到「後盾」這個詞,我也覺得這詞很有力量和厚度,從第一個「後盾」的出現,我的淚腺彷彿長在這個詞上面;一年後回台,我反而不希望再看到這個詞,甚至不希望她再寫信給我,因為我看見了自己的模樣,卻看不見她的,我因此而愧疚,因為自己似乎 成為母親沒有盡頭的中場休息。 有許多次望進時鐘的秒針跟隨他無聲地繞圈,感知到這麼做的荒蕪卻欣喜於對器官絕對凌駕的權力,更甚,體感衰老千萬種之一的樣子便是——等待沒有盡頭的到
來。
此刻我在這鍋粥中翻攪,母親開始在任教的國小推動些不符合她年齡職位工作量的活動,我感覺到自己的愚蠢以及愚蠢地成為累贅的樣子,但每次回家都開心; 我的母親很厲害,她正在為自己的生命歡呼,她脫隊了。
|愛|
在手機的備忘錄裡看見自己在三月二十五號記下「死亡的碰撞因為距離和時間而稀釋甚至沒有成為結語的能力」,我猜那天應該差點出車禍,或是看見別人出車禍,或做了惡夢,可以肯定的是,我的情緒平穩,並在尋找解釋作為結語; 那陣子不停下雨。
那陣子的雨真的下得的很久,雨成為一個和「明天」緊緊依偎的詞; 我不確定比起永晝永夜,長久的雨天是否更令人不耐,有部電影叫《Insomnia》,譯「極度失眠」,講個警探在阿拉斯加辦案並被永晝搞得心神不寧,片中彷彿無止境的日光象徵由光明變調的正義;無論如何,在雨停了的那刻,我卻又無法有雀躍的心情,在那時,我看到了遛狗的人、他的狗,以及可以的話可能的香菸和煙霧。
叮叮噹噹的那狗,有白色的絨毛和一件藍色的短衣,嗅了河堤旁欄杆邊的青苔, 輕巧快速地舉起後腿撒尿,然後z字型尋找下一個渴望佔領的目標,女人帶著耳機毛帽 並不多聞多問,只是沿著河岸往遠處的草地快走; 我想,這城市的狗兒們大概都是這樣吧!在固定那幾個路徑上共用(以人類視角來說)那些樹、草叢及路燈,每一處發現他狗的蹤跡,便張開腿無奈地以覆蓋抗議,以覆蓋作為重新成功佔領的手段,意識到侵略卻別無他法,沒有機會對彼此叫囂,也並不需要;而連續的雨洗去重重疊疊的狗尿,新的無聲的爭奪便又展開,而人像上帝那樣,優雅、從容,以沈默回應憤恨和悲哀; 而人也像狗一樣。
人也是這更迭之中的棋子嗎?有些悲傷,我不願意再延續這個想法,我想說的其 實是「記錄」這件事,許多事在發生,對吧!我們抬起頭來,不管在哪裡,許多事都在進行當中,當然,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禁得起覆蓋,但總要拔他一拔才對得起這許多苦難的將要到來,對吧!
我認為青春還沒遠去,因為我這麼想著他就哪裡也去不得,而愛是如此重要,愛的獨立永遠合理,因為愛,其他的一切才有進行下去的可能,因為愛,其他一切有了被評價的機會,生根在真正的歷史之中。
|結|
我們需要慷慨地微笑才能談
論一座島的國族反正
國族有國族的樣子
我們有國族之外的樣子
森林在雨中拍翅
肉體衝撞轟炸平息後
供世代天輪遊覽、戲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