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分
清明時節,回老家掃墓。一路霧氣彌漫,山藏在霧里,開到近處有黑色的山頂顯現,尖銳的棱角上有幾個細小的樹影,像乳白色天空中顯影的海市蜃樓。
路途中駛過一段很長的峽谷,兩岸山坡上,低矮的樹木被藤蔓覆蓋,隱住樹下繁茂的生態。路邊三角梅開得熱烈,滿枝的玫紅和艷紫,偶有多色品種開出漸變色,從里到外,嫩綠漸變成粉紅,像朵錐形的青果,隨風搖擺時排列緊密的小巧花朵也各自顫動。有被遺棄的重型貨車停放在草木間,明黃色的車身在一片花枝間,似樹林的一部分。有幾株黃色小碎花從駕駛座探出頭來,似乎把車輛的遺棄時間拉長了幾百年——植物肆意爬上巨大的人類制造品,展示著自然的力量和包容。路中間站著一只肥鳥,黑尾,扭動著它森綠色的頭頸,父親驚嘆著喊:「大山雞,膽子肥!」
城鎮也被霧氣籠罩著。我們繼續驅車在霧氣緩慢移動,在某個隱蔽的路口突然轉彎,進入窄小的村道,是城邊的傣寨,沿著小道來到一家小院前,院門口掛著粗糙的藍色鐵牌「帶皮牛肉」。小院賣牛肉米線,院內沒人,喊了幾聲後,敦厚的老板娘搖搖擺擺地從後院跑出來,在黑底紅花的傣裝外套了一件連體圍裙,就匆忙跑進操作臺,扯一坨米線放進紙碗里,一邊抱歉:「疫情防控時期只允許用一次性紙碗噶。」打開湯鍋蓋,在米線上澆了幾勺牛骨湯,有肉香隨著翻湧而出的水蒸汽一起混進了冷風里,「也不讓堂食,平時只能打包帶走。」最後用帶皮牛肉蓋住整個碗口,把米線遞給了我,濃郁的香味鉆進鼻孔里在腹中翻滾成饑餓感。她躲在取餐口內,指著後院小聲說:「妹,放完佐料,你們就躲在那個大屋子里面吃噶,不要給人家看見。」打完米線,她自己也擡了一碗,坐到大門口吃了起來,大概是想掩護屋里吃飯的客人。
解決了午飯繼續驅車進墳山。山里彌漫著雨後的泥腥味,擡出祭祀用品,一步步穿過別家的墳冢,路過一片落花,橘褐色的花朵被踩進黑泥里,發出糯米般的清香,剛落下的花朵露出亮黃色的花芯,像土里剛冒出的一群蘑菇,用軟件識別是雲南石梓。姑姑撿了一截濕潤的枯枝興奮地遞到我面前:「沒見過吧。」枝上粘著大大小小的棕色圓點,像屎殼郎的行李中轉站,是新發的木耳。
爺爺奶奶的墓周,去年栽下的彼岸花活了,翻開密集的落葉,能看到青郁的長葉。記得家里的彼岸花開在中元節,又是一個與君相逢時。父親和姑姑一邊放下手中的東西,一邊熱絡地說:「爸,媽,一家子都回來來看你們了。」像回老家看望老人的日常寒暄。
父親從蛇皮口袋抓出小公雞到墳後祭山神,殺雞,讓鮮血滴在神龕上,然後奉酒,奉茶,奉煙,待祭祀完畢才開始清理墳墓。一鏟子從地上掀起厚厚一片落葉,露出濕漉漉地水泥地面,姑姑從水泥臺旁的香樟樹上扒下一堆枯藤。香樟是父親十幾年前種的,那時爺爺剛去世,每年清明,祭奠完先人後,一家人要在墳前陪逝去的人一起,吃一頓飯,若用人類學的話語來說,便是「人鬼共食」,是比過年還要齊整的團圓飯,逝去的先人才是大家庭的核心。小時候很羨慕其他人家墓前砌得幹凈利落的石桌石凳,再用磚石把墳前墳後都圍成一個小院,清明掃墓就像在後院做飯,熱鬧又不狼狽。父親種香樟也是為了方便清明祭奠,每年清明若不下雨,便是艷陽高照,等香樟開枝散葉便能遮陽擋雨。
轉到墳後和雜草奮鬥,父親的朋友穿過墳地走過來,在茂盛的雜草間移動著圓潤的身體,聲音洪亮打著招呼:「回來到了噶,要是不回來,老倆個在地下會咒你們呢:一場小死丫子。」然後加入掃墓行列。清明掃墓可以互相串門,像日常到朋友家做客,幫忙打掃,做飯,收拾,最後上香,一般人家都希望掃墓的人越多越好,意味著家族繁茂,也是給先人的「面」。
拔著根莖頑固的雜草,聽大人們聊著家里的閑事,哪位弟弟出息了,哪家小孩不成器了,腦子閃現著閑聊中某位叔叔或嬸嬸的模樣,然後驚嘆人生際遇。迅速清掃完墓後,擺祭品,填墳頭,代未到的家人磕頭上香,再在墓周插滿線香,被落葉圍繞的墳冢瞬間有了人氣,煙霧縹緲。
臨走時,回望了一眼,白煙里的墳墓整潔,潮濕的樹木清香里混雜著煙火和土香味,有人問我:「覺不覺你奶奶的墳頭沒爺爺的那麽漂亮,上面土堆不夠尖。」沒等我回答,一個聲音回應到:「新墳,再過幾年,每年多來填幾捧土就漂亮了。」車駛出墳山,在出口處有一個藍色指示牌,用白字寫著「芒x公墓」,看著自帶肅穆的文字心里生出暖意,像在異鄉看到家鄉的名字,它意味著親人、團聚和某種確定的歸屬感。 2022年4月1日於雲南.耿馬